一個月後,汴京初秋。
城外荷塘邊,幾株老柳垂著長長的枝條,在秋風中輕輕搖晃,柳葉微微有些泛黃,邊緣捲曲著,像是被時光鍍上了一層舊色,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進荷塘裡。荷塘裡還有幾株遲開的荷花,粉的、白的花瓣在碧綠的荷葉間倔強地立著,像是捨不得這個夏天就這麼結束,想再多留一會兒。更多的己經是殘荷了,花瓣凋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青黃色的蓮蓬。水面清淺,映著天光雲影,偶爾有幾尾紅鯉遊過,尾巴一擺,便攪碎了一池的倒影。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腳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己經金黃,在風中起伏如浪,一層一層地湧向天邊,像是大地鋪開了一幅金色的錦緞。偶爾有幾聲鳥鳴從山間傳來,悠遠而清亮,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寧靜。
沈語萱與周博南坐在山坡上,膝前擺著一壺己經涼透的茶。她今日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褙子,衣料輕薄如煙,在風中輕輕拂動。她鬢間簪著那支鈴蘭花簪,簡簡單單,卻清雅出塵。她的面容比一個月前圓潤了些,氣色也好多了,眼底有了光,不再是那種空洞的、強撐的平靜,而是一種真正沉澱下來的安寧。
周博南坐在她身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他的面色還有幾分病後初愈的蒼白,眼下也還帶著淡淡的青痕,像是這些日子也沒有真正睡好過。左肩的傷口雖然己經拆了線,但偶爾牽動時還會隱隱作痛。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衣袍乾淨整潔,袖口還帶著皂角的清香,可整個人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掛在身上有些空蕩。
二人久久未語。柳樹上的蟬偶爾叫一聲,又歇了,像是在等什麼。遠處的風吹過稻田,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低語,又像是在替這兩個人說著什麼說不出口的話。荷塘裡的紅鯉又遊了過來,在水面下襬了一下尾巴,又沉了下去,留下一圈圈逐漸散去的漣漪。
周博南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眼睛裡,此刻有千言萬語在翻湧,卻都沉了下去,只餘一片靜靜的、卻又分明還在發燙的光。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壓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你當真決定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話一齣口就會被風吹散。可他的手,卻在袖中緩緩攥緊,指節泛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最後的較量。他心裡分明己經知道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聽她說出口——或許是想要一個了斷,或許是想要讓自己徹底死心。
沈語萱抬起頭,目光與他對上。她面上的笑意很淺,卻平靜而真實,她輕輕點頭,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郎君,語萱感念你對我的救命之恩,也感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陪伴與照拂。”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朗朗。她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遲疑——像是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看清了方向,便不再猶豫了,“可語萱心中唯有一人,此生也只他一人。”
周博南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緩緩笑了,那笑意裡有不甘、有不捨、有苦澀,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帶著疲憊的釋然。
“其實我早便知道你心中唯有陸觀一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荷塘那片斑駁的光影裡,落在那幾株殘荷上,“從你第一次喚我‘周郎君’的時候,我就該明白了。你喚他的時候,喚的是‘陸觀’、是‘陸大人’——你喚我的時候,永遠都是‘周郎君’。隔著一層客氣,也隔著一層距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那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握過摺扇、翻過書卷、替她擋過刀的手,此刻安安靜靜地放在膝上,指節鬆開,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我只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他先我一步遇見你,先得到了你的心;不甘心我做了那麼多,卻還是比不過他在你心中的份量;不甘心我費盡心機……最後卻還是輸給了他。”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己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像是被風吞掉了,又像是他自己也不願意再聽見。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荷塘裡的水波盪漾,映著天光,像是一面碎了的鏡子,怎麼也拼不回去。他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一支琉璃釵,通體剔透,釵頭雕著一朵小小的鈴蘭,花瓣薄如蟬翼,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像是凝結了一整個春天的晨露。他將那支釵輕輕遞到她手上,指尖觸到她的掌心時,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要多停留一刻,又像是知道不該停留太久,便收了回去。
“這是我先前外出時看到的髮釵,第一眼便覺得與你很配。”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靜,“一首想送給你,卻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今日送你,便當做是日後……你與他成婚時的新婚賀禮。”他說得很輕巧,像是那真的只是一件尋常的禮物,可他的拇指在釵尾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極細微,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笑意又深了幾分,卻沒有一絲勉強:“去吧,他在城外張婆茶肆等你。從你與我出來,想必他便己經坐不住了。”
沈語萱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也顫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多謝你,周郎君。”
她執起那支琉璃釵,握在掌心,那觸感溫潤而光滑。她朝他微微一笑——那笑意裡,有感激,有釋然,也有一點點像是告別。然後,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角,轉過身,朝著那片金黃的稻田深處走去,朝著張婆茶肆的方向走去。
秋風吹動她的裙角,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輕,像是終於奔向了一個等了很久的人。那片金色的稻浪在她身後合攏,像是有人在替她遮掩,又像是一場盛大的送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