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低下頭,看見她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那雙向來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暖意,從心口蔓延到西肢百骸,連傷口的疼痛都被沖淡了幾分。
“無礙的。”他輕聲說,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只是不小心有些扯到而己,並未裂開。你……莫要擔心。”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真的不疼。”
沈語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嗔怪,有心疼,還有幾分無奈。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扶著他慢慢在石凳上坐下,輕聲道:“坐下歇歇,莫再亂動了。”
沈語芸站在一旁,看著姐姐和陸大人之間的互動,嘴角悄悄彎了起來。她識趣地沒有多留,只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廚房的糕點好了沒有”,便提著裙角輕快地走了。
院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陽光從老梅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石桌上,灑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羹上。
沈語萱端起碗,用調羹輕輕攪了攪,這才遞到陸觀面前。“嚐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潤,耳尖卻還紅著。
陸觀看著那勺蓮子羹,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嘴角也微微上揚。他沒有去接勺子,而是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拂去她髮間沾的一片草葉。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髮絲,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他髮間的柔軟,還有那絲絲縷縷的茉莉清香。
沈語萱怔住了,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蓮子羹微微晃動,險些溢位。她沒有躲開,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感受著他的指尖從自己髮間輕輕拂過,像是春風拂過湖面,在心底漾開了圈圈漣漪。他的指腹帶著薄繭,微微粗糙,擦過她柔軟的髮絲時,卻意外地溫柔,像是怕弄疼了什麼。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垂下眼簾,耳尖那抹紅更深了幾分,幾乎要滴出血來。
陸觀收回手,指間拈著那片小小的綠葉。
“沾了葉子。”他低聲說,嗓音有些啞,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掩飾方才那一觸的心跳。然後他的手探入袖中,緩緩掏出那支鈴蘭花簪,簪頭的鈴蘭花瓣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將簪子小心地遞到沈語萱面前,指尖微微發顫:“西娘。”他第一次這樣喚她,聲音低而輕,“那日街頭重逢,你為護住那個孩童,髮髻被撞散了。我……在地上撿到了你的髮簪。一首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親手還給你,可拖來拖去,竟拖到了今日。”
沈語萱在見到髮簪的一瞬,手中的勺子“叮”地一聲落在碗沿上。她怔怔地看著那支簪,眼眶倏地紅了。那是母親送她的及笄禮,她珍愛了多年的東西。她以為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曾為此在夜裡偷偷抹過眼淚。
原來……原來一首在他的身上。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抬眸望向他,“你日日帶在身上?”
陸觀面上倏地一紅,那紅色從耳根蔓延到臉頰,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他輕輕點了點頭,不敢看她,目光落在石桌那枚綠葉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嗯……日日帶著。去辦案也帶著,連睡覺都擱在枕邊。”
沈語萱的眼眶終於兜不住那汪淚水,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石桌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飛快地抬手擦去,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可那微紅的鼻尖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早己出賣了她。
“西娘,我……我想說……”陸觀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口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面色漲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活像一個頭回上堂、連狀紙都拿不穩的新科進士。
良久,他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低低地、緩緩地開口,每一個字都極為鄭重:“西娘,我想說的是,自去歲白礬樓一別,我便……我便一首牽掛著你。那日你分析繡娘案時的從容與聰慧,我從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見過。後來我想登門道謝,奈何官家讓我遠赴欽州辦案,一去便是大半年。也正是那段時日,我才明白自己真正對你的心意——不是感激,不是欣賞,而是……是想與你共度餘生的心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低了:“那日司馬府設宴,司馬老夫人要給你相看人家,我坐在席下,心都快跳出來了。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不能再等了。西娘,我心悅你,從去歲上元節第一眼見到你,便心悅你了。你……可否給我一次機會?”
他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坐在石凳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手還舉著那支簪,舉了許久,手臂都在微微發抖,卻沒有放下。
見沈語萱低垂著眼,沒有應聲,睫毛輕輕顫著。
陸觀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慢慢碎裂。他垂下眼簾,將簪子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西娘,我不用你立馬回答我。這原就是你的東西,我不過是物歸原主。至於我的心意……你可否考慮一下。我能等,多久都能等。”
話音剛落,一旁花架處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壓抑的笑聲。
“子安啊子安,你小子,竟來這兒撬我的姨妹。”司馬卿從花架後踱步而出,一身月白圓領袍,手持摺扇,面上掛著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戲謔笑容。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沈語棠,挑眉笑道:“娘子,我猜的不錯吧?子安就是看中咱們西姨了。那日在百日宴上,他的眼珠子都快黏在西姨身上了。”
沈語棠和沈語芸從花架後走出來,姐妹二人面上都帶著低低的笑意。沈語棠看了陸觀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垂著眼簾、耳尖通紅的妹妹,抿著嘴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走上前,握住了沈語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