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欲言又止，只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似是無聲地詢問。
沈語蘭轉頭朝妹妹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去園子裡透透氣，這裡炭火燒得太旺，有些悶了。”
沈語芸點了點頭，目送她起身悄然出了暖閣。
暖閣外頭，天色己近黃昏，雪不知什麼時候下過又停了，只在簷角、石階和梅枝上覆了薄薄一層白，映著漸暗的天光。
沈語蘭攏了攏斗篷，沿著遊廊慢慢往花園深處走去。廊下的燈籠還未點起，園中靜悄悄的，只偶爾有幾聲雀鳥啁啾，顯得愈發幽靜。
她在一株老梅樹下站定，梅枝上積著薄雪，幾朵初綻的花苞半藏在雪下，隱隱透出一點紅意。
沈語蘭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才覺胸口的滯悶總算散了些。她伸手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內心卻止不住地自嘲：“怎得這般沒有出息，不過是聽到他的名字，怎連著一顆心也好似被人撕扯了一般，竟全然失了分寸？”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撫在腹間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沈語蘭倏地回頭——只見暮色朦朧中，一個身著玄色大氅的年輕男子正踏雪而來，身形挺拔，面上的鐵質面具在暮色中隱隱泛著寒光，面具下的雙眼，沉靜而幽深，不是宋世清，又是誰？
她心口猛地一縮，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斗篷的繫帶。心跳陡然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幾乎要蹦出來。
宋世清顯然也看見了她，腳步微微一滯，隨即放緩了步子，目光落在她臉上，神情裡有些意外，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驚喜、有心痛，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兩人就這般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樹下靜默相望。
早在今日午間，宋世清正在書房翻閱公文，忽有侍從來報，說沈家三娘子誕下一子，母子平安。
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擱下筆，唇角不覺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女子生產猶如一腳踏進鬼門關，眼下三妹妹平安生產，順利度過這一關，著實讓人鬆了口氣。
他當即吩咐管事備了厚禮，親自點了人參、當歸等一些滋補藥品和各色精巧的孩童物件，又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管事這才領命而去。他換上衣衫，正準備親自登門道賀，誰知剛走到王府門口，便有侍從匆匆趕來，神色焦急，說軍中巡防治下出了樁要緊的案子，急需他定奪。
宋世清腳步一頓，到底還是折返回去，沉下心來一一料理。待各項事務處置妥當，抬起頭時，暮色己然西合，窗外的天光只剩最後一抹灰藍。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披上大氅，信步出了府門。可腳步卻像是不聽使喚一般，不知不覺便拐向了司馬府的方向。等他回過神來，人己經站在了司馬府後園的月洞門前。
進了園子，便有僕從迎上來，稟說司馬大人和沈家幾位娘子都在暖閣裡說話，問是否要去通傳。宋世清搖了搖頭，只說不必驚動，自顧自沿著小徑踱步。
他心裡清楚，自己其實並不敢進去——不是不想，是怕。他怕沈語蘭也在暖閣之中，怕見到她與自己生分疏離的模樣；也怕她那副拒他千里之外的樣子，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不願意給；他更怕她厭惡自己——怕經過上回溫泉房的旖旎一夜後，自己在她心裡，變成了一個避之不及的人。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今日來這司馬府，一方面是為了慶賀三妹妹喜得貴子，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沈語蘭會來。
自別院一別，二人己有月餘未曾見面。這段時間裡，他每日埋首於公文案牘之中，強迫自己不去打探她的訊息，不去刻意想起她。可無論白日里如何壓制這份心思，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便會翻倍地湧上來——想她身體恢復了沒有？想她回了棲雲齋後，可會偶爾記起他？
此刻，腳步就是不由自主地往這裡走，如同心裡被拴了一根線，線的另一頭，就係在她身上。
他在園中漫無目的地踱著，梅樹的枝影在暮色裡婆娑搖曳。正出神間，一抬頭，卻見梅樹下立著一個纖細的人影。
斗篷裹著單薄的身子，墨髮被風吹起一縷，她正微微仰著臉看枝頭的花苞，側臉的線條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
宋世清腳下猛地一頓，心跳猝然加快——是她。
一月多不見，她的面色不如從前紅潤，帶著幾分倦意，眼下隱約有淡淡的青痕，像是連日不曾安睡。她會去棲雲齋過得不好嗎？還是身體還未能恢復？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的疼，恨不得立刻上前問個明白。
可他剛邁出半步，那樹下的人便聽見動靜，倏地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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