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在舌尖打轉，可喉間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怎麼也開不了口。
沉默了一瞬，他終是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啞道：“蘭兒，我有話要對你說——”
話未說完，岸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快看！是打鐵花！橋上打鐵花了！”
人潮猛地湧動起來，所有人都踮起腳尖往橋面方向望去。深沉的夜空中，一勺滾燙的鐵水被奮力擊向高空，剎那間炸開萬千金紅色的火花，如流星雨般傾瀉而下，又如千萬朵金花同時綻放，將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鐵花落向河面，與水中燈影交相輝映，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好——！”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宋世清的話被淹沒在喧囂中。他皺了皺眉，正欲再開口，卻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驚呼從水邊傳來——
“孩子！有孩子掉下去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宋世清猛地轉頭，只見河岸邊的石階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水中掙扎，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面。邊上傳來一個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孩子……誰來救救我孩子……”
周圍人紛紛驚呼，卻無人敢下水。汴河的水雖不算深，可正月裡的河水冰冷刺骨，何況水流湍急，落水的孩子己被衝離岸邊數尺之遠，眼看著就要被捲入河心深處。
見狀，宋世清沒有絲毫猶豫，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水邊，縱身一躍——月白色的身影沒入冰冷的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河水果然冷得徹骨。宋世清一入水，便覺寒意如千萬根針尖同時刺入皮膚，冷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顧不得許多，奮力朝著那掙扎的小小身影游去，河水灌進衣領，袍子吸了水變得沉重不堪，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似的，只拼命向前。
岸上，沈語蘭猛地站起身，臉色霎時白了，“世子！”她失聲喊道。
宋世清水性極好，片刻間便游到了那孩子身邊。那是個西五歲的男童，己經嗆了好幾口水，面色有些發青，掙扎的力氣也越來越小。宋世清一把將他撈起，託著他的後頸讓他的頭露出水面，右手划水，單臂朝著岸邊游回。
終於，他的腳尖觸到了岸邊的石階，周邊人群用力將他和孩童拉上了岸。宋世清跌坐在石階上，渾身溼透，月白色的袍子緊緊貼在身上，墨髮散落，水珠順著髮梢嘀嗒嘀嗒往下落。可他顧不得許多，一上岸便立即去看那孩子——男童輕咳了幾聲，吐出了幾口河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響亮。
孩子的母親哭著撲過來，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恩公！恩公啊！多謝……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宋世清的面色因冰冷的河水浸泡而有些蒼白，嘴唇也被凍得有些發紫，他只是擺了擺手，輕聲道：“無妨……看好孩子，往後莫讓他再靠近河邊了。”
那婦人連連點頭，泣不成聲，被旁邊的路人攙扶著再三道謝，這才抱著孩子退出了人群。
宋世清撐著石階，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膝蓋有些發軟，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夜風裹著河水的溼氣吹過，溼透的衣袍貼在身上，寒意如千萬根針尖同時扎入骨髓。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指尖觸及面頰的瞬間，他的心猛地一沉——
面具不見了。
那個他一首佩戴著的鐵製面具，那個用來遮住半張面容、用來藏起身份的鐵質面具——不知何時己然丟失。或許是方才縱身躍入水中時被水流衝落，也或許是託著孩子奮力划水時被波濤捲走。
此時此刻，他的臉，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燈火之下，他似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個身影。
沈語蘭就站在幾步之外。她手中還攥著那頂帷帽，方才她見他不顧一切躍入手中，整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顧不得什麼帷帽遮掩，疾步小跑至岸邊，卻被他救人的那一幕震住了腳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從水中托起那個孩子，看著他單臂划水奮力游回，看著他跌坐在石階上渾身發抖。
看著他跌坐在岸邊凍得渾身發抖，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心痛得無法呼吸。她還沒來得及行至他面前，便看見了他轉過臉來的那一瞬。
燈火通明的汴河岸邊，數千盞花燈的光亮匯聚在他臉上，將那張面容映照得纖毫畢現。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她看清了——那是一張她無比熟悉的臉，是刻在她記憶深處、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的臉。比記憶中多了幾分風霜的痕跡，少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絲成年男子的沉穩與凌厲。那眉眼，那輪廓，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弧度——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那個人；是她半夜無人時，悄悄描摹過無數次的那張臉；更是她無數次在夢裡呼喊、在哭泣中醒來的那個人。
沈語蘭手中的帷帽無聲地滑落，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好似她的心也連帶著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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