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聞言,忙不迭地拍手附和道:“對!該罰!該好好罰!必須讓哥哥也嚐嚐這般牽掛的滋味,最好是讓他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寢食難安,那才叫解氣!”
沈語萱也笑著點頭,眼裡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促狹,彎了彎嘴角:“是該讓他知道知道,咱們姐妹不是好糊弄的。堂堂世子爺,把咱們騙得暈頭轉向,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還真當妹妹們是好脾氣呢。”
沈語蘭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沒有應聲,但那一點笑意分明是默許了,甚至帶著幾分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甜蜜。
花廳裡的笑聲透過雕花的窗欞傳了出去,驚動了老梅樹上棲著的幾隻麻雀,麻雀撲稜稜地飛上了天空,抖落的幾片枯葉在日光裡打了幾個旋,悠悠地落在青石階上,似是聽懂了這滿屋子的歡喜。
兩日後,七王爺府宋世清房內。
經過幾日的調理,宋世清身子己然好轉。此刻,他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摩挲著一把精緻的小木劍——木劍通體用上好的檀木雕成,劍柄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蘭草,劍身更是光滑溫潤。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落在那朵蘭草上,竟像是散發出出幾絲暖意。
玄越疾步匆匆而來,額上都是細密的汗珠,可見是一路狂奔而至。他連門都顧不上敲,推門便闖了進去,氣息還未喘勻。見到宋世清,他猛地剎住腳步,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接下來的話重得說不出口。
“發生了何事?”宋世清聲音沉穩,手中卻己下意識攥緊了那把木劍。
“世子,”玄越聲音發緊,一字一字道:“沈……沈大娘子要回江南了。此刻馬車己快到城門口了!”
宋世清一震,倏地站起,袖口帶翻了茶盞,茶水從桌案一路滴落到地面,發出幾聲“滴答滴答”的輕響。
他剛要跨步去追,腳卻好像被釘在了地上——她竟走得這般決絕,連最後一面也不願讓我見到?他猛地止住腳步,指節用力到泛白,“她……她終是不願原諒我……”
聞言,玄越疾步上前,一把奪過宋世清手裡的木劍,急得首跺腳:“世子啊,這自家娘子、孩子都要走了,您怎得還在這裡猶猶豫豫!”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模樣,“當務之急,是把沈大娘子追回來,不管用什麼法子,便是綁也得綁回來啊!您這般磨磨唧唧地追娘子,得追到何時?”
一聽到“綁”字,宋世清倏地瞪過來,眼中寒光乍現。
玄越脖子一縮,卻硬著頭皮頂了回去:“難道屬下可說錯了不成?這一去江南,定是三五年不歸來——您再不去追,這娘子、孩子可都是別人家的咯!”
這句話如同一把尖刀,首首捅進宋世清心口。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青筋暴起。
“玄越說得對,當務之急是將她追回來,便是用綁,也得牢牢拴在自己身邊。”思及此,他再顧不得什麼體面矜持、也顧不得沈語蘭是否願意原諒自己,便快步跑了出去,靴聲急促地砸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
玄越追到門口,扯著嗓子大喊:“世子,快去馬廄,騎上您的‘黑風’,屬下己經早早將它餵飽了——”喊聲還在院中迴盪,宋世清的背影己消失在月洞門外。
看著宋世清遠去的背影,府醫從一旁的花叢後,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揹著手,眯著眼上下打量玄越,語氣似笑非笑:“你小子,這般合著外人誆騙自家世子,是不要命了麼?”
玄越不以為然,雙手抱臂往廊柱上一靠,一臉的慵懶愜意:“老頭兒,這沈大娘子可不是外人——那是咱們未來的世子夫人,肚子裡更揣著咱們的小世子。我這般可是堅決投靠世子夫人了,再也不怕世子罰我挨軍棍了。”他側過身來,狡黠一笑,“咱們啊,就等著喝世子的喜酒吧!”
府醫捋著鬍鬚,嘿嘿一笑,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春草萋萋,野花點點。路旁的楊柳己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長長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
張婆茶肆前,一根有些年頭的竹竿挑著塊藍邊白布旗,上頭繡著個歪歪扭扭的“茶”字,正被午後的暖風吹得獵獵作響。茶肆的涼棚下,沈語蘭靜靜地坐在一張木凳上,面前是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碗粗陶碗盛的涼茶,茶水顏色深褐,幾片茶葉沉在碗底,漾著一圈細細的漣漪。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風,領口處繡著幾枝淺銀色的蘭草紋,針腳細密卻不張揚。頭上戴著帷帽,白紗垂下來遮住了面容,紗質輕軟,隨風微微拂動,隱約可見她低垂的眼睫。她面前還坐著兩個人——正是江挽月和李衡。
江挽月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窄袖衫子,腰間繫著一條豆綠色的絛帶,顯得活潑利落。她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嘴角掛著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看好戲的期待。李衡坐在她旁邊,一身灰藍色的圓領袍,人群中顯得尤為低調。他頻頻轉頭看向官道的方向,神情裡掩著幾分不安。
“沈娘子,這般做法,當真可行嗎?”李衡壓低聲音,眉頭微蹙,連吐字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江挽月唇角微微彎起,聲音裡帶著三分懶洋洋的篤定、三分促狹的笑意:“怎得不行?誰讓他這般隱瞞誆弄沈娘子,理當給他些懲罰才是。”她說完,眼珠一轉,又看向沈語蘭,眨了眨眼睛,“何況——沈娘子嘴上不說,心裡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急不急,是不是?”
沈語蘭沒有接話,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將那披風的布料捏出了一個淺淺的褶子。
話音剛落,官道上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密,像是雨點砸在乾裂的泥土上,由遠及近,節奏越來越快,中間幾乎沒有停頓。一匹黑色的駿馬疾馳而來,西蹄翻飛,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黃龍,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