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靜姝回到跨院時，銅盆裡的水己經涼透了。
她蹲在井臺邊，重新舀了一碗鍋底灰，用清水調開，攪成濃稠的黑漿。
這一次她沒有倒掉，而是對著水面，仔仔細細地往臉上抹。
一層，兩層，三層。
灰漿糊在皮膚上帶著粗糲的顆粒感，手指按上去沙沙響，把原本瑩白的膚色徹底蓋住了，連唇色都壓成了寡淡的灰烏。
她對鏡端詳片刻，又伸手將鬢髮散下來幾縷，遮住半邊額頭和眉梢。
鏡子裡的人終於沒了方才那股扎眼的豔色，變成了一個丟進人堆裡找不著的普通丫鬟，整個人像蒙了一層霧。
“行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該去前頭了。”
……
花廳那邊的熱鬧己能遙遙聽見，隔著幾重院落和迴廊，飄來細碎的說話聲和杯盞碰撞的輕響。
溫靜姝端著食盒穿過抄手遊廊時，步子放得又輕又慢，低眉順眼地貼著牆根走，活像個沒有存在感的影子。
她在花廳側門處停了一瞬。
裡面的陳設便一覽無餘地落進眼裡：
紫檀木的雕花桌椅，案上供著一瓶新折的海棠，窗邊坐著的正是蘇婉儀，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蓮的褙子，髮間那支點翠蝴蝶簪換成了更隆重的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面，襯得她整個人明豔端莊，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氣派。
她膝上橫著一張七絃琴，纖長的手指正撥著弦，《鳳求凰》的調子從她指下淌出來，纏綿悱惻，婉轉動聽。
而她對面的紫檀椅上，赫然坐著文廷川。
他換了姿勢，方才穿的那件月白暗紋錦袍還在身上，但解了外氅搭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頜，側臉正對著蘇婉儀的方向，像是在認真聽琴。
光從南窗斜斜照進來，給他籠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眉眼舒展，唇角含著淺淺的弧度，姿態閒適又從容。
真是通身的矜貴做派。
溫靜姝端著食盒從側門進去，腳步放得極輕。
可她剛跨過門檻，文廷川的視線便有了偏移。
他分明正對著蘇婉儀的方向，目光卻極快地往門口掃了一下。
那道餘光落在溫靜姝身上，在她臉上糊著灰的眉眼間停了一瞬，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溫靜姝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察覺。
畢竟見過了她的真容再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免不了心裡有猜測。
若是蘇婉儀這溫柔可人的心善外表被戳破……
這三皇子，還會憐惜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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