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清靜微涼，意歡陪坐一旁，忍不住輕聲開口問詢：“姐姐，不知珂里葉特氏到底做了什麼便被打入冷宮，想來如今處境悽苦。咱們要不要尋個時機，向皇上為她申辯幾句，或是抽空去往冷宮探望一二？”
如懿聞言，眉眼間無半分波瀾，心底更是毫無動容。冷宮那處陰寒破敗之地，封存著她此生最落魄屈辱的過往，是她萬般不願再踏足的去處。她心底毫無半分遲疑愧疚，更是全然拋卻了昔日舊事，早己不記得當年自己深陷冷宮、無人問津之時，唯有海蘭不懼牽連，屢屢入冷宮對她噓寒問暖，送衣送藥，更是費心周旋，拼盡一切想要將她救出絕境。
如懿緩緩搖頭，語氣平淡疏離，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不必了。皇上素來公正嚴明，賞罰分明，從不會無故降罪於人。海蘭能落得打入冷宮、廢為庶人的下場，必然是膽大妄為，逾越本分，做了不可饒恕的天大錯事。”
彼時的患難情深，此刻在她心中蕩然無存。她只覺得海蘭行事魯莽，闖下大禍，還將自己牽連其中，讓她平白蒙受猜忌，失了永琪這個養子。
但她心底清楚——海蘭這一生，從來事事以她為先、事事為她考量，近日屢次暗中提及後位人選、為她籌謀鋪路的種種舉動，她盡數知曉。此番怕是鋌而走險，才犯下大禍，歸根結底，多半也是為了替她掃清阻礙、穩固前路。
可這些心思，她半分都不會外露。
為了凸顯自身的清正公允、坦蕩善良，她全然是一副惋惜的樣子，似是不解昔日溫順謹慎的海蘭，為何會陡然失了分寸，闖下滅頂大禍，只當是人心易變、咎由自取。只是她眉宇間凝著淺淺的厭棄與不悅，終究是暴露了她的想法。
她淡淡道：“往日瞧她素來安分守己、謹守宮規，不曾想如今竟是這般景象。可見是自己心性偏移、行差踏錯，怪不得旁人。”
想了想，她又語氣冷絕地補道：“如今她己是戴罪庶人，你我與她舊日情分，到此為止。自此分道揚鑣，再不可牽扯半分瓜葛，免得再惹是非。”
意歡靜靜聽著這番話，眼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真切的讚許。在她看來，如懿心性端正、秉持公道，心底自有一杆清明分寸。哪怕犯錯之人是相伴多年、素有交情的舊人，哪怕昔日情分深厚，她也絕不因私廢公，始終堅守本心、恪守宮規法理。這般品性，實在是難得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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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鍾粹宮湯藥氣息未散，殿內靜悄悄的，較之往日少了幾分熱鬧，多了幾分沉鬱。
魏嬿婉聽聞蘇綠筠身子己然好些，便特意備了細軟補品，緩步前來鍾粹宮探病問安。
蘇綠筠經觀德殿一嚇，心神仍舊虛弱，面色泛著病態的蒼白，倚在軟榻上靜養。觀德殿一事之後，幾乎沒人再踏足鍾粹宮，她清楚宮中的人心風向如此，自己也清閒不少，卻難免還是湧起一股悲涼之感。
此番見魏嬿婉前來，她心裡熨帖，抬手示意落座，語氣倦怠溫和：“妹妹來了，叫妹妹瞧見我的病容，實在是失禮。”
魏嬿婉溫聲答道：“姐姐說的這是什麼話，觀德殿一事，妹妹著實揪心，但也感慨姐姐真是慈母之心，在那等場景下，仍為大阿哥出頭。只是姐姐萬萬要顧好自己，您若是倒了，六宮的事無人照顧，三阿哥和六阿哥也無人庇護了。”
蘇綠筠苦笑道：“妹妹不必安慰我，說到底，終究是我太過魯莽。如今皇上也不讓永璋再幫襯著做事，反而交給了嘉妃的西阿哥。西阿哥雖然不過十歲，但聽說凡事都做得有模有樣的，得了不少皇上的誇獎。”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我本盼著的日子就是如此。觀德殿一事，對我們母子來說，倒不知到底是福是禍了。”
魏嬿婉聽罷，見蘇綠筠心緒尚好，便緩緩斂去面上溫順笑意道：“妹妹有一事，想問問姐姐。”
蘇綠筠見她神色鄭重，自無不可，揮手稟退下人道：“妹妹有什麼話，儘管問便是。”
“當年妹妹尚在鍾粹宮當差，無端被逐出宮。當年只知個大概，今日斗膽想問個明白。”魏嬿婉道。
蘇綠筠聞言一怔，眼底閃過幾分心虛。此事塵封多年，本是她懦弱才做出的糊塗事，如今被魏嬿婉當面問起，一時有些侷促難安。可她不願再結新怨，遲疑片刻，終究緩緩道出當年實情：“令嬪你素來安分，當年本無過錯。此事……皆是珂里葉特氏一己之念而起。”
蘇綠筠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回溯前塵：“當年是你在御花園與皇上說話時，被她撞見了。她自此便心生偏見，咬定你是蓄意勾搭聖駕，心思不正。自那以後，她每每來鍾粹宮，便屢屢叮囑我此事，執意要將你趕出鍾粹宮，斷不許你再近身當差。”
她面露愧色，坦誠坦言：“其實當時我瞧你溫順勤勉，並不信她這番片面之詞，只當是她多心猜忌，故而次次敷衍過去。若一首如此，你也不會無端遭逐。”
頓了頓，蘇綠筠眼底浮出幾分當年的怯懦與私心，又因心裡想著海蘭做過的事，雙手因為緊張漸漸出了汗：“可後來情勢不同，彼時嫻嬪即將自冷宮復出，珂里葉特氏素來護著嫻嬪，二人姐妹情深。我心中惶恐，生怕嫻嬪出冷宮之後，二人聯手，因得此事針對你、拖累我與永璋。”
“我不敢招惹風頭正盛的她們。權衡再三，為求自保，便索性順水推舟，依了珂里葉特氏的意思，將你送出了鍾粹宮，以此杜絕後患。”
魏嬿婉靜靜聽著，面上神色始終溫和無波，不見半分異動，可垂在身側的手指早己悄然攥緊，心底寒意層層翻湧。原來當年那場無端驅逐，從來不是她本分有失，從頭到尾都是海蘭憑空生出的惡意與構陷。
她心底冷澀地自嘲，倒當真要 “多謝” 海蘭當年步步相逼，若非當年被趕出鍾粹宮受盡磋磨，她也不會一路往上，首到今日坐在高處，才能將當年舊事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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