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陽入殿，慈寧宮擺上午膳，弘曆如期前來陪太后用膳。席間氛圍靜謐平和，母子二人相對用膳。
太后放下湯匙看向弘曆，慢悠悠問道：“純妃病了有些日子了，皇帝可抽空去看過她？”
弘曆執筷的動作未頓，神色平淡無波：“就算兒子去看她，也對她的病情無益。”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勸道：“純妃這病，說到底是被嚇著了。永璜言行失度，終究是兒大不由娘，此事也不能全然怪罪在純妃一人頭上。”
弘曆聞言，眸色微冷，語氣乾脆又決絕：“她教子不善，管束無方，又在御前當眾失態，不必了。”
一句“不必了”說得決絕，落地便毫無轉圜餘地。
太后心中通透，這三字絕非單單指代探望純妃一事，更是定了純妃失勢的結局。她沉吟片刻，又試探道：“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後位久虛經年，六宮人心浮動，最易滋生是非事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弘曆抬眸，神色溫潤卻態度堅定：“皇額娘，孝賢皇后剛過世不久，兒子心中無心立後。立後大事，且等兩年喪期滿了之後，再行商議。”
“皇帝長情，是佳話。”太后點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提點道，“可六宮庶務繁雜，瑣事萬千，終究不能無人主持打理。哀家看，皇帝可先冊封一位貴妃或是皇貴妃，位同副後，暫攝六宮事務，穩住後宮局面。”
她稍作停頓，細數宮中人選，徐徐說道：“往日皆是純妃主理六宮，嘉妃偶爾幫襯搭手，可如今純妃病弱失勢，無人主事。若你因著出身而不想選她二人，那宮中也還有嫻嬪、舒嬪可堪任用。”
聞言，弘曆放下筷子，陷入久久沉默。此事他心中並非從未思慮。宮中高位妃嬪裡，蘇綠筠和金玉妍雖資歷深厚、位分居首，卻都並非滿人出身，從一開始便被他徹底排除在登後位的考量之外。
餘下嬪位眾人之中，意歡入宮時日尚短，資歷不足，難以服眾；魏嬿婉仍然有著同樣的出身問題，且資歷還不如意歡。細細權衡之下，六宮之中，唯一合適的人選，便只剩下瞭如懿。
弘曆思索片刻，神色淡然，隨口落下決斷：“無人適配，便是嫻嬪吧。”
太后聞言微微一怔，神色鄭重地出言規勸：“皇帝還需三思。嫻嬪身上牽絆頗多，比如昔年儀嬪母子的命案，至今未曾翻案；此次珂里葉特氏一事，若說與她全無干系，也是不能的；且早前她也曾協理六宮，卻不作為。這般性子、這般過往，皇帝當真放心將六宮庶務盡數交予她，任由她執掌後宮大局？”
她語氣懇切，無半分強硬阻攔，只是句句提點要害，只盼弘曆審慎考量，莫要一時倉促做了決定，埋下日後隱患。
弘曆聽罷，神色始終平和無波，眼底不見半分凝重。於他而言，琅嬅是此生唯一的髮妻與摯愛，是刻在心間、無可替代的皇后。往後無論何人入主景仁、登臨後位，都不過是佔著一個空置的位置罷了，是誰、做得如何，於他而言皆無不同，並無半分重量。
——且如懿，是有她獨一無二的好處的。
他緩緩開口，語氣疏淡通透：“皇額娘多慮了。儀嬪舊事年代久遠，知道內情的人多己經不在，現在只剩流言蜚語。若朕要替她洗清，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頓了頓，他繼續道：“至於協理六宮一事，若是朕將六宮權柄交予她，亦不會讓她一人獨擔全責。可再擇選幾位可靠妃嬪一同協理、相互制衡，既穩得住後宮局面，也不必憂心她一人偏頗誤事。”
太后聞言輕輕搖頭，語氣沉斂鄭重：“可那終究是未來的中宮皇后，是為天下之母、六宮之主，也是你將來的嫡子的生母，豈能隨意敷衍？皇帝可要思慮周全，萬萬不可視作兒戲。”
拋開與烏拉那拉氏的舊日恩怨不談，單論如懿本人，太后素來不認可她的心性品行與能力。若是真讓她身居後位、執掌六宮，日後後宮人心分裂、事端迭起，皆是可以預見的禍端，絕非六宮之福。
“兒子自有自己的打算。”弘曆並未正面回應她的規勸，徑首調轉話鋒，神色自若地開口，“皇額娘，大金川莎羅奔近來屢次作亂挑釁，朝廷派兵鎮壓，奈何前線軍心渙散，大軍屢戰屢敗。兒子思慮再三，打算命訥親出任經略大臣，奔赴金川統領軍務，平定戰亂。”
這話一齣，太后周身氣息一滯，眼前滿桌珍饈佳餚，霎時間盡數失了滋味，只剩心底一片寒涼。弘曆的心思，她聽得明白——這哪裡是商議前朝軍務，分明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訥親是太后同族親眷，皇帝抬舉訥親出征，給他積攢軍功，便是以此為籌碼換她閉口，不再幹涉六宮主事，不再阻攔如懿上位。
可太后本心，從來不是針對如懿，或是插手後宮，只是憂心後宮不穩、是為皇家基業考量。更何況訥親常年身處軍機處，熟稔朝堂政務，卻全然不通兵法韜略，從來不是統兵征戰的料子。派一介文臣遠赴兇險戰地主持戰事，事關軍國安危，這般決斷太過草率，隱患無窮。
可她心知帝王心意己決，甚至不惜拿前朝權柄制衡她，她今日無論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反倒激化母子嫌隙。良久，她壓下滿心憂慮與無奈，緩緩斂了神色，回道：“皇帝登基多年，執掌朝政，凡事自有籌謀，哀家不便多置喙。”
弘曆見她識趣退讓，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微微頷首：“既如此，前朝尚有公務待處置，兒子先行告辭。”
“去吧。”太后語聲倦怠，滿是無力。
弘曆從容躬身行禮，轉身大步離開了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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