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知道皇上近日辛苦勞累，便一早煨了燕窩，特意奉上。”魏嬿婉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身後的瀾翠呈上食盒，“臣妾用了新巧的法子，以綠豆製成粉絲，再用鴿蛋和金針煨了，配了三兩燕窩燉制後澆上。還請皇上嚐個新鮮。”
食盒開啟，一盞白玉般的瓷碗呈了上來。弘曆定睛看去，只見燕窩晶瑩剔透，絲絲分明，浸潤在金黃的湯汁之中，上頭綴著幾粒圓潤的鴿蛋與碧綠的蔥花，看著清爽又精緻。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氣，在御案前悠悠散開。
“你有心了。”弘曆一揮手，身側侍膳的小太監便機靈地為他盛出一些，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
他拾起勺子，還未入口，便聽旁邊的如懿悠悠道：“這三兩燕窩，可謂是所費不少。”
弘曆的手頓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
魏嬿婉連忙回道：“只要皇上喜歡，不怕靡費什麼。”
如懿卻緊跟著道：“可東西用得貴、用得足，反倒顯得配置不當了。”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惋惜般落在那碗燕窩上，“魏貴人這碗燕窩，素白一碗，挑得倒是仔細。只是燕窩本是華貴之物，素來以清湯慢燉為佳，雜以葷腥油膩便落了下乘。你將這些東西都堆在一處，貪多貪足，反而失了其美味。”
魏嬿婉卻不急不躁，緩緩行了一禮：“嫻妃娘娘容稟。臣妾知道皇上喜歡蘇杭菜色，便特意以蘇杭特有的清柔之法做了這道膳。雖有葷腥，卻因綠豆粉絲的襯托去了油膩，入口清爽，吃起來也更豐富。”
弘曆聽罷，面上露出滿意之色。他轉頭看向如懿，目光卻首先被她的旗頭吸引了去——那粉玫瑰、翠絨花、點翠珠串擠得密密匝匝，每一寸都恨不得再添一件，看著便讓人心生煩亂。他眉頭微擰，語氣淡了下來：“嫻妃，魏貴人的這道燕窩，朕瞧著倒是用了心思的。你何必如此挑剔？”
如懿面色微變，胸口湧上一股不甘，聲音也帶了幾分急切：“皇上，臣妾並非挑剔，只是擔心皇上被這些花哨的東西傷了脾胃。燕窩本以清淡為貴，她這般做法，葷腥雜陳，哪裡還剩什麼滋養的功效？倒是臣妾帶來的那盞暗香湯，用的是今冬頭場雪壓過的梅花，臣妾親手醃漬了月餘，又用了三醃三曬的古法，才得這一盅清湯。那才是真正養胃安神的好東西，皇上不如先嚐嘗。”
她說得義正辭嚴，可弘曆看著她那張略顯急切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還未動過的暗香湯，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掃興。
他將勺子輕輕放回碗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隨即靠回椅背，目光在如懿臉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朕想吃什麼，朕自己會拿主意。嫻妃不必替朕操心。”
魏嬿婉看準時機，連忙道：“嫻妃娘娘也是一番好意，是臣妾做得不夠精細，讓嫻妃娘娘見笑了。”
弘曆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又轉向魏嬿婉，語氣和緩下來：“你這道燕窩，朕很喜歡。回頭讓御膳房也學著做做，往後朕想吃了，隨時能得。”
魏嬿婉心頭一喜，忙行禮道：“皇上喜歡，是臣妾的福分。”
如懿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帕子，面上依舊端著得體的笑容。可那笑意卻像是凍住了一般，僵在臉上，半晌也化不開。
弘曆似乎還覺得不夠，又淡淡補了一句：“你回去吧。這裡由魏貴人伺候便是。”
如懿聞言，臉上的笑意終於撐不住了。她緩緩站起身來，動作還算從容，只是那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節泛白，像是要把那方絲帕擰出水來。
“是，臣妾告退。”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起身的動作卻慢得很，似是在等著弘曆的挽留。
弘曆己然別過了臉去，端起那碗燕窩，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神色悠然，彷彿她己然不在殿內。
如懿站在原地，足足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有再看自己一眼，這才轉過身去，快步離開。
菱芝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出，只低著頭快步追上去。
魏嬿婉目送如懿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方才那一番交鋒，她面上雖恭順，心裡卻明鏡兒似的——如懿對她明褒暗貶，嫌她粗俗。可只要皇上喜歡，她那番挑剔，不過是酸話罷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弘曆，臉上己換了一副溫婉殷勤的笑意。她輕步走到弘曆身側，柔聲道：“皇上趁熱再用些吧，涼了便失了幾分滋味。”
弘曆“嗯”了一聲，又舀了一勺。
魏嬿婉便立在一旁，替他佈菜添湯，動作輕巧。她一面伺候，一面尋些閒話說與弘曆聽：“臣妾昨日在御花園裡瞧見那幾株臘梅，己經開了大半了。黃澄澄的，襯著雪，好看得緊。臣妾想著，過幾日若是雪再大些，皇上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雀躍，卻不顯聒噪。
弘曆聽了，隨口道：“你倒有閒情。”
魏嬿婉笑了笑：“臣妾粗笨，原也是不懂的，還是在長春宮當差時，聽皇后娘娘說過幾回，才慢慢學著看。皇后娘娘說，花草樹木皆有性情，看多了，人心也會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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