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長沙，天氣跟小孩子似的，剛才還晴空萬里，轉眼間就下起了雨。鄭老坑抬頭看了看天，雨點越來越密，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他心裡暗罵了一句，裹緊衣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北趕去。
在城北老茶營旁邊，有家不起眼的古董鋪子，坐北朝南。門臉瞧著不大，裡頭卻別有洞天，分前廳後堂。前廳西北角擺放著青銅物件，西南角陳列著陶瓷玉器，東北方則懸掛著字畫。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佈局暗合風水，藏風聚氣，主的是財運亨通。
鄭老坑跨過門檻，一眼就看見鋪子裡那張搖椅上躺著個青年，一把摺扇搭在臉上，隨著椅子晃晃悠悠，人像是睡熟了。“哎呦，我的小八爺欸！”鄭老坑嗓門帶著急，“您可得救命啊！”
椅子上的青年被驚醒，扇子滑落，露出一張帶著幾分不耐的俊臉，桃花眼微挑，懶洋洋地瞥過來：“吵吵什麼？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鄭老坑趕緊堆起一臉諂笑湊上前：“小八爺，對不住對不住！實在是火燒眉毛，性命攸關的大事，您多擔待……”
齊硯坐首了些，青色長衫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他指尖敲了敲椅背，語氣帶著點催促：“少囉嗦，有事說事。”
鄭老坑搓著手，眼神左右飄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齊硯眉頭微蹙，嘖了一聲：“到底說不說？不說我接著睡了。”
鄭老坑這才下了決心，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是這麼回事……前陣子西北那邊不是開出了一座大墓麼？都說是個‘油鬥’，這誰能不動心？您也知道，我家裡那混小子，閒不住的性子……這不，跟著人去了。走了快一個月了，音信全無！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實在沒轍了，想求您給算一卦，看看吉凶……”
齊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袖：“規矩你懂的。”
“那是那是！您鋪子裡的寶貝，件件都是尖貨！”鄭老坑忙不迭應著。
齊硯朝著屋裡的古董抬了抬下巴，鄭老坑明白，幾步就躥到西南角的瓷器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青花纏枝蓮紋梅瓶，“您瞧這個，明代宣德民窯裡都少見的‘美人肩’！這肩頸飽滿豐潤，下腹漸收得利落，一點兒不顯侷促。瓶身釉面是頂好的‘亮青釉’，最絕的是用了蘇麻離青料……”
鄭老坑越看越入迷，不知從哪個口袋裡摸出個放大鏡，湊近了細細端詳，嘴裡嘖嘖有聲：“看這口沿一圈，白中泛青，是歲月磨蝕釉面留下的痕跡，做不得假！後世的仿品，哪有這等神韻？”
齊硯踱步過來，聲音淡淡響起：“眼力還行。這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算得上是宣德民窯晚期的絕響了。”
幹古董這行的人，見了真東西，那股痴迷勁兒是刻在骨子裡的。鄭老坑此刻心神全被這精美絕倫的瓷器攝住，若非齊硯出聲，他怕是要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了。
猛地想起正事，鄭老坑連忙放下放大鏡，陪著笑：“小八爺，就這件！我一眼就相中了，您開個價？”
齊硯接過瓷瓶，指腹輕輕摩挲瓶身，報了個數：“一口價，五十萬。”
鄭老坑嘴角抽了抽，臉上肌肉一陣跳動，顯然肉疼得緊。可轉念一想這物件確實值當，何況還有求於人，便一咬牙：“成！就五十萬！”
話音未落，鋪子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一個打著傘的少年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溼冷的雨氣。“這鬼天氣！雨是越下越沒邊兒了，虧得我帶了傘，不然準成落湯雞！”少年清亮的嗓音裡滿是抱怨，頭髮梢還滴著水珠。
齊硯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下巴朝那梅瓶點了點：“嘖，給鄭老闆把這瓶子包起來。”
“好嘞，老闆！”少年應得乾脆，方才還毛毛躁躁的樣子瞬間收斂，手腳麻利地找來錦盒、軟紙，動作嫻熟又穩當，三兩下就將那價值不菲的梅瓶妥帖安放好。
見鄭老坑收好梅瓶之後，齊硯示意他跟過來。
於是在跟著齊硯穿過一道珠簾，步入內堂後，鄭老坑只往裡掃了一眼，心頭便猛地一抽，倒吸一口涼氣。
這內堂竟一點不比前廳小，正東方，一尊祖師爺神像肅穆而立，香爐裡青煙嫋嫋。堂中央，赫然是一套烏木打造的桌椅！那烏木色澤沉鬱如墨，質地堅硬似鐵，天然帶著一股清冽的幽香。
誰都知道，烏木深埋地下，極難開採，耐腐防蟲，更兼有聚財納福的寓意，向來是寸木寸金。市面上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都能炒出天價，這裡竟用整塊巨料打製桌椅！這份底蘊，己非尋常富戶所能及，顯見是世家的底蘊。
當年齊硯的爺爺，人稱“奇門八算”的齊鐵嘴在時，就立下一條規律：凡在鋪子裡買了貨的客人，皆可免費獲贈一卦。
這“奇門八算”的名頭在長沙城可是響噹噹的第一神算，算無遺策。尤其那些地下營生和古董行當的人，最是篤信這些。衝著“齊鐵嘴”的金字招牌，哪怕不買東西，也有人為了求上一卦，專程跑來鋪子裡挑件貨帶走。
齊硯承了祖業，也守著祖訓。想算卦？行，先挑件鋪子裡的尖貨。客人既能得償所願購得心儀古物，又能解惑求安，兩全其美。
因此，這鋪子的生意從不冷清，遠非那些“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尋常古董店可比。齊硯私下裡無數次佩服他爺爺這手“捆綁銷售”的絕妙心思——齊家人的腦子，果然沒一個不好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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