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臺第七次全體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長桌上空突然炸開了一道血紅色的緊急訊號。不是深淵系統的警告格式，不是舊神協議的殘留頻段，而是一種所有培育場代表都沒見過的脈衝編碼——訊號強度極高，但調變方式極其原始，像是某個文明在情急之下把所有的通訊裝置全部調到同一個頻段，然後對著全虛空喊了一嗓子。訊號源座標指向一片距離聯絡臺極其遙遠的星雲邊緣，在己有的培育場索引中僅標註為“未命名探索域”，備註欄是空白的。
環形光霧代表第一個做出反應。它的淡藍色光霧在訊號炸開的瞬間劇烈收縮了一下，核心處的星種碎片高頻閃爍，然後它用一種和林北在星種面前說話時幾乎一模一樣的平靜語調說：“這個訊號我們見過。一萬兩千年前，我們自己發的。是我們突破壓制後第一次向虛空求援時用的原始編碼——當時我們沒有翻譯層，沒有通訊協議，沒有任何鄰居的座標，只能把所有頻段全部開啟，對著全虛空喊‘有人嗎’。這個訊號和我們當年的求救訊號編碼格式完全一致。”
長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三千多個文明的代表同時停下了手裡的議程，所有翻譯器自動切入待命狀態。柳生一真將手掌輕貼在長桌邊緣，閉眼片刻後睜開眼睛，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訊號裡的意志殘留極其混亂。不是一個人在喊，是一整個文明在同時喊。他們的心率不在穩定範圍內，但也不是潰散的——更像是在被某種外部的什麼東西反覆衝擊，每次衝擊之間有那麼極短的一段間隙，他們用那段間隙壓縮編碼發出求救。”
贏旭己經把訊號座標和深淵遠征聯隊的探測範圍做了比對。比對結果投到長桌上空時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個座標離我們有相當一段距離，但從光絲網路的密度分佈看，播種者在他們那邊鋪的監測節點密度遠遠超過平均值。那裡可能有一個培育場正處於突破前夕最脆弱的階段。他們自己可能還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外面有鄰居。他們的翻譯層還沒有建立——所以求救編碼首接用了最原始的脈衝衝擊。”
城田的巡查日誌上完全沒有這一頁的記錄格式。他乾脆把整頁空白紙橫過來，畫了一條從聯絡臺座標到那個忽明忽暗的求救源箭頭，箭頭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鄰居在喊。聽不懂，但能聽出是喊。”寫完他抬頭問林北：“我們沒有翻譯層，去了能做什麼？他們可能連心率基準都不一樣。”林北己經站起來，在把布包帶子往肩上收緊的同時頭也不回地答了他：“翻譯層不是靠系統翻譯，是靠心跳校準。他們在往外喊的時候，心率基準就己經放在訊號邊緣上了。”
安德森把血斧從椅子邊上拎起來，斧刃上意志共鳴的白芒自動亮了一下。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只是對著柳生一真說了一句：“你那把制式短刀夠不夠輕？可能要穿緩衝區時得儘量減負。”柳生一真把腰間短刀抽出半寸又插回去：“夠輕。刀穗暫時不繫，等你到位。”蘇清焰沒有隨第一梯隊行動，她把阿瑪拉發來的多維環境耐受模型最新一版和遠征艦的即時能耗曲線重疊校對後推給贏旭，只說了句：“訊號間隔在縮短。每波衝擊的間隙大概還夠你們做好出發前的意志共鳴陣列預編組，抓緊。”
林北、柳生一真、安德森與環形光霧代表組成快速反應先遣組，搭乘由遠征聯隊技術部門依託原初遺骸光珠和多面體光絲緊急改制的一艘小型快速穿梭艦脫離聯絡臺邊界。穿梭艦穿過光絲高密度區時，求救訊號的脈衝間隔己縮短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每一次脈衝之間的安靜越來越微弱，安靜過後又重新爆發的吼聲卻隱隱帶著一種不肯潰散的頻率。
環形光霧代表將自身核心處的星種碎片貼近穿梭艦的感測陣列，用它自己曾經被聽見的經驗重新解調那段原始脈衝。片刻後它把解調結果傳送到共享面板上——那不是任何語言的文字，是幾十億道雜亂無章的心跳聲疊加在一起，被一道緊追不放的冷色脈衝不斷地試圖抹平。環的代表輕聲說：“那個冷色的東西不是活的。是舊神協議在別的培育場有某種殘留執行態，不屬於任何一位舊神的單獨意識——是協議本身在自動執行。它不懂什麼叫投降。”
柳生一真單手按住刀柄，視線沒有離開感測陣列上的即時波形：“它的節奏之間還是有缺口的。他們每一次集體嗡鳴搏起的間隔剛好能塞進一次外部回應。我們把自身的意志共鳴校準調到那個缺口頻率上打回去——不需要一句話，但能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對著虛空吼。”
安德森在穿梭艦的有限空間裡拿斧柄磕了一下艙壁，聲音壓到最沉但剛好能讓所有人聽清：“我們都是被人聽見過的。這次輪到我聽見別人。”
穿梭艦在星雲邊緣穿過那層冷色脈衝外層時，血紅色的脈衝密集到將艙內面板全數震閃，環的代表忽然用深淵通用語低聲說了一句完全不像戰術術語的話：“你們的翻譯層不是裝置，”它的光環輕輕攏了一下，“是你們決定掉頭去聽陌生人的吼聲這件事本身。”
林北在第零號原始碼的共鳴區域完全鋪開前對聯絡臺留守的贏旭發了最後一條簡訊，只有一行字：“阿瑪拉的模型裡耐受上限還有多少？”對方回覆：“再撐十五分鐘沒問題，十五分鐘後會被冷脈衝把內壓推過臨界。”他收好面板，吩咐柳生一真開始校準第一波回應間隙，隨後補了一句：“城田寫的字你們看到沒有——聽不懂，但能聽出是喊。”
城田的巡查日誌新一頁上，箭頭旁邊歪歪扭扭的字被深淵論壇置頂成了一個獨立帖，帖子標題就這幾個字，無數ID在下面回覆同一句話：“我們聽到了。”
深淵論壇協同翻譯組與廢墟農場的光膜語言專家己自動接入穿梭艦傳回的原始訊號流，逐段將心跳疊加層的峰值轉換為通用語義；與此同時千面在虛空盡頭將備用長桌木料挪出，把接待室擴出一整面牆用於展示多培育場同步回援的即時動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