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彙報完種子發芽率預估的第二天中午，廢土之城石橋正上方那道永久裂隙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警報，不是冷脈衝，不是任何己知的緊急訊號——是一艘從新芽培育場方向飛來的小型穿梭艇，艇身上塗著新芽居民自己調配的淡藍色光膜塗層，塗層圖案是三十個手拉手的小人，每個小人的拇指外側都畫著一道極細的繭。穿梭艇降落在石橋東側新平整出來的臨時停機坪上，艙門開啟，新芽代表從裡面走出來。她換了一身用冷脈衝殘片纖維紡成的新衣服，顏色是極淡的灰藍，但右手拇指外側那道舊繭還在——那是徒手堵了幾百年裂縫磨出來的，她說這輩子不會消，也不想消。
她身後跟著三個新芽居民，每人懷裡抱著一隻用本地耐冷作物纖維編織的淺口筐，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小布袋，布袋材質是暖棕色光膜碎片回收再紡的透氣膜布，每隻布袋口都用冷脈衝殘片磨成的細絲紮緊，扎口上綴著一小片暗藍色的星種共生苔——那是新芽保護膜修復後自主萌發的第一種本地植物。城田在巡查日誌邊緣飛快地畫下這種共生苔的形態，旁邊標註：“新芽第一代自主植物。用於扎口，不是裝飾——他們說這東西能保持種子在跨星域運輸中的休眠活性。”
“這是第一批收成。”新芽代表把其中一隻布袋輕輕放在石橋中央的石板上，解開扎口絲線，從裡面倒出一小把暗金色的穀粒，每一粒都飽滿均勻，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天然蠟質，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她單膝跪在石板上，用手心託著那把穀粒，用一種比在長桌上發言時更慢、更用力的語調說：“三個月前，三十個志願者從六大賽區來到新芽，幫我們翻開了被冷脈衝壓了幾百年的硬土，幫我們修好了保護膜東側最後一道裂縫，幫我們把第一批種子播下去。我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回報——這些穀粒是我們自己種出來的第一季收成。每粒都是自己長的，每粒都歸你們。”
石橋上安靜了下來。安德森把血斧靠在欄杆上，蹲下來從她手心裡拈了一粒穀子，放在自己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那粒穀子放進自己胸甲內側的口袋裡：“這個比深淵積分重。我收了。”柳生一真沒有取穀粒，只是將短刀拔出半寸又插回鞘中，輕聲道了句謝。蘇清焰從新芽手中接過那隻布袋，託在掌心掂了掂——很輕，但她在共建討論組的物資清單上寫過無數行數字，此刻只是輕輕把布袋放在石墩上，說這一袋可以分作下一季的種源，建議留一半給廢土之城新開的裂隙田。
新芽帶來的禮物不只是種子。她從筐裡取出一疊由新芽居民和廢墟農場翻譯組共同整理的光膜冊子，冊子封面上印著冷脈衝殘片研磨的暗藍與暖棕光膜壓合而成的雙色標示，翻開之後每一頁都是詳細的種植記錄——從鈣化殼土壤改良、耐冷作物輪作週期、冷脈衝殘片纖維的萃取與紡織，到意志力在保護膜修復中的微量應用。最後一頁是一張手繪的星圖，標註了新芽、廢土之城、廢墟農場、環形光霧和船帆座幼年培育場之間的相對位置，星圖下方只有一行通用文字：“第一批作物收成。感謝所有幫我們翻土的鄰居。此冊贈予所有正在試著從廢墟里種出東西的人。”
城田把冊子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抬起頭用很輕的聲音對她說你們連星圖都畫好了。新芽笑了笑，說星圖是環的光霧教的，冊子是廢墟農場幫印的，種子是他們自己種的；鄰居只幫了一項，其餘兩項是鄰居的鄰居幫的。她指了指冊子封底右下角那行極小極小的標註：本冊由新芽培育場自主編寫，廢墟農場協助翻譯，環形光霧提供天體測量支援，廢土之城提供首測試驗田。西方聯署無主次——按字母順序排列。莫娜在旁邊小聲說了句這排列方式你們想了好久吧，新芽代表只答了兩個字：值得。
阿瑪拉的遠端通訊在禮物清點完畢後接入。她己經把新芽贈送的種植記錄冊完整掃描上傳至聯絡臺共享庫，並在庫內單獨建立了一個分類條目，條目名稱就是冊子封面上的標題——“從廢墟里種出來的手冊”。分類許可權設為全虛空公開，備註欄裡寫著：收到手冊的培育場，請將你們自己的第一季收成記錄補充在本條目下方。本條目不設上限，不設截止日期。發完之後她單獨給蘇清焰發了條簡訊：“第三批志願者名單裡有三個人申請去新芽學冷脈衝殘片纖維紡織——不是技能，是想把新芽的紡織法和你們裂隙田的排水溝設計結合起來。你們那批種子夠不夠再撥一小部分給他們當教學田的試種苗？”蘇清焰把這條簡訊轉給安德森，安德森正蹲在田壟邊緣檢查白天化鈣殼翻土的透水情況，看完了只回了一句：“種苗夠，但教學田的位置不能佔裂隙苔的生長區——那東西是清權後自己冒出來的，不能因為要種新作物就剷掉。”蘇清焰把這句回覆原樣轉給阿瑪拉，阿瑪拉回了一個詞：收到。
當天傍晚，共建討論組在篝火旁做了一項簡短的決定：在廢土之城東側裂隙邊緣劃出一塊約半畝的聯合試驗田，專門用於跨培育場農業協作的實地測試，由安德森和老韓負責翻土整地，城田負責記錄，柳生一真負責排水系統設計。新芽代表在返回前把她那本光膜冊子的扉頁撕下來貼在石橋欄杆上，用冷脈衝細絲紮在合金樁基座旁邊，貼好之後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扎口——那個按扎口的動作和她當初在協議核底下用拇指堵裂縫的姿勢一模一樣，力度也一模一樣。
千面在長桌邊緣收好那把樣品小鋤頭，將全虛空農業協作工具包的第一版設計圖歸檔進培育場協作公共記錄，椅背上的刻痕仍在微弱地反光。塔納託斯在船帆座邊緣寫完當天的靜默觀察日誌，合上本子前在末頁順帶記了一筆：“新芽送種子過來了。品相很好。幼年培育場今晚吸積盤重元素分佈無異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