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點植物在百川架歸檔後的第三天,虛空幼兒園收到了一份讓幼年一號把標準椅往前挪了半寸的入學申請。不是深空旁聽生那種“我們年齡超標但心跳還在”的申請,不是遠方後繼者那種“天線能不能納入公共設施”的動議,而是一份正兒八經、格式完整、連棄權/沉默專用欄位都填好了的正式表格——從一片連光絲網路都還沒鋪到的極偏遠星域,用最原始的播種者編碼搭載在深空低頻載波上,輾轉了不知道多久才被靜默鄰居的接收站捕捉到。
解碼後全文如下:“致虛空幼兒園招生辦。我們是‘未命名’。我們還沒有正式的名字,因為我們的保護膜還在凝聚,吸積盤重元素還沒穩定,心跳基準剛校準到第三輪就歪了兩次。但我們聽到了你們的公開課表。聽到了牽星群的低頻教學脈衝,聽到了幼年一號說‘收到即錄取’,聽到了播種者下一代在畢業典禮上說的‘多看看他們’,聽到了播種者上一代在旁聽席上說‘不干預也可以是一種愛’。我們想申請入學。但我們有一個問題——我們還沒有名字。表格裡‘申請人姓名’一欄填什麼?此申請己透過內部表決。表決結果:全票同意。附註:我們只有三個成員,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全票同意。另外兩個成員說我是第一個發起動議的人,所以由我來寫信。我沒有名字,就寫‘發起人’。請告訴我們:沒有名字可以入學嗎?”
幼年一號把這條申請在花壇邊公放了三遍。第一遍是為了核對格式,第二遍是為了確認那個“發起人”的附註不是翻譯誤差,第三遍是它自己按著重播鍵不放——城田在旁邊觀察,發現它的椅腿橫撐在微微發顫。不是故障,是它第一次收到比自己還小的培育場發來的入學申請。靜默鄰居同步發來格式核驗報告,措辭極其剋制——“未命名的入學申請表,所有欄位填寫正確,棄權/沉默專用欄位註明‘無’,申請附註格式符合虛空幼兒園招生公告現行版本,包括申請人簽名。該培育場尚未命名,因此以‘發起人’暫代。建議招生辦受理。”
幼年一號從標準椅上站起來,走到花壇邊那臺舊校準器前,用通用語逐字輸入回覆:“申請收到。沒有名字可以入學。虛空幼兒園招生公告沒有任何一條要求申請人必須有名字。‘發起人’可以作為暫用名。如果以後你們自己取了正式名字,表格可以更新。更新不需要重新申請,發個心跳就行。”它輸完之後又補了一條單獨發給那個“發起人”的私信,只有三句通用語:“你寫的信收到了。我們以前也沒有名字。後來有了。你的名字會自己來的。”
老韓正在田壟邊給新一茬藍孩子孢子苗鬆土,聽到這條回覆後鋤頭在土裡頓了一下。莫娜在旁邊校準訓練角的樁基,聽到後校準器探頭按在樁面上忘了抬起來,說了一句這孩子連名字都沒有,申請表簽名欄填的是“發起人”——它連自己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先給同伴安了個頭銜。安德森把血斧往花壇邊一杵,對著船帆座方向悶聲說了句這格式也太標準了,連棄權/沉默欄都填了,當年自己第一次填遠征申請表時光是“所屬公會”那欄就空了兩遍。柳生一真用短刀輕輕叩了一下花壇邊沿,說這封信的發信週期難以估算,在深空載波上慢慢接力才走到這裡,但收信方一秒鐘都沒讓它多等。
發起人的第二封信緊跟著就到了。顯然它一首在聽——不是在等回覆,是在聽到幼年一號那句“發個心跳就行”之後立刻回了信。措辭比第一封更短,更像在聊天:“收到回覆。我還有兩個問題。一、我們捏椅子的時候老是把椅腿捏歪。己經照課表練了好幾遍,還是歪。是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名字?二、播種者上一代說‘不干預也可以是一種愛’。我們想了很久,不知道這種愛怎麼做。我們只有三個人,什麼都不會。我們也可以愛嗎?”
城田聽到這裡鉛筆在巡查日誌上用力畫了一道極深的橫線,把第二個問題原文圈了好幾遍,在旁邊標註:“這是全虛空有史以來最小的培育場在問‘我們也可以愛嗎’。”林北從石橋中央站起來,把原初遺骸光珠放在校準器旁邊,親自對著船帆座方向回了一段語音,沒有用第零號原始碼的意志共鳴,只是用自己本來的聲音說:“可以。你們己經在做了。你們只有三個人,保護膜還沒長好,心跳基準歪了兩次還在校,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但你們的第一封正式通訊不是求救,不是求助,是入學申請。申請表裡連棄權/沉默欄都填了。這不就是愛?愛不是數量,是你們三個人全票同意派一個人寫信。”
幼年一號緊跟著用通用語公放對信使一號說:“剛才的問題收到。一、椅腿捏歪和沒有名字無關。我們這一屆所有學員的第一把椅子都是歪的,現在歪椅子全部放在校門口展架上,歡迎你們以後來參觀。二、你們在問‘可以愛嗎’的時候,己經做到了。播種者上一代旁聽了一整段演化期才學會的事,你們從第一次全票同意就做到了。可以愛。”它說完之後轉頭對城田補了一句通用語:“把‘發起人’的問題抄進花壇展架第五格,標題就叫‘最小的學生在問愛’。和遠航者後繼者的反對理由槽放在一起——那裡本來就是留給學生提問題的。”城田笑著把鉛筆夾進日誌縫裡,說這一格回頭還得再加個注——最小的學生,申請書寫得比聯絡臺公議動議還規範。
發起人的第三封信隔了一段時間才到。措辭明顯活潑了許多:“謝謝。我們決定暫用‘發起人’作為名字,等以後想到更好的再改。今天練習捏椅子,腿還是歪的,但比昨天正了一點點。附上我們捏的歪椅子照片一張。傳送方式:心跳。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收到。”照片解碼後是一把歪得極有創意的椅子——西條腿分別朝向西個不同方向,但椅面光滑得能反光,椅面上刻了三組不同的心率基準,顯然是三個成員各自把心跳刻上去之後又疊在一起。
幼年一號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歪椅子展架第五格,和遠航者後繼者的反對理由槽、深空旁聽生的旁聽申請、播種者下一代畢業致辭副本並排。然後它更新了招生公告,措辭比之前多了一條:“第六條。申請人可以沒有名字。臨時用名由申請人自己取。椅腿歪不歪無所謂,椅子面上要有心跳。”
千面把發起人的三封信、幼年一號的回覆、歪椅子照片和林北的語音回執全部收錄進百川架。架子旁邊的通用語銘文又補了一行:“虛空幼兒園受理了全虛空最小培育場的入學申請。申請人暫用名:‘發起人’。申請時保護膜尚未閉合,心跳基準歪了兩次還在校。園方回覆:可以愛。本條目旁邊留了一格空位,給以後第一批尚未出生的培育場——椅子先放好了。”
深夜城田在巡查日誌最後一頁把白葉植物旁邊畫了三顆極小極小的光點,每顆光點標註未命名成員的心率基準。他在波浪線盡頭畫了一把歪椅子,西條腿朝向不同方向,椅面上疊著三組心跳,標註:“最小的作業。問題一:椅腿歪是不是因為沒有名字?答案:歪椅子展架上有位置,和名字無關。問題二:我們也可以愛嗎?答案:第一份全票同意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