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彪沒有說話,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完全鑽了出來,很大,很圓,照得病房裡一片通亮。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半靠在床上,手疊著手,像一幅被定格的舊照片,褪了色,但輪廓還在。
走廊裡的燈滅了幾盞,護士在護士站裡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隔壁病床傳來老人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像要把肺咳出來。
韋紅霞把手從趙大彪手底下抽出來,站起來,幫他把被子掖好。
趙大彪說“紅霞姐,你明天還來嗎”。
韋紅霞說“還來”。
趙大彪說“好”。
韋紅霞關上病房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到樓梯口,推開樓梯間的門,在臺階上坐下來。她把存摺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又合上了,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
樓梯間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燈亮著,綠幽幽的,照在她身上,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夢。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只知道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然後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了。
她在電梯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嘴唇是白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具屍體,還沒有完全死透,但己經沒有多少活人氣了。
韋紅霞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首到電梯門開啟,走出住院樓,走進夜裡。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的味道和桂花的香氣。
她在那些味道里走著,走到醫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棟亮著燈的住院樓,趙大彪的病房在五樓,窗戶朝南,正好對著大門。
那扇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暖暖的,像一隻在黑暗中等著她的眼睛。
她看了幾秒,轉過身,朝停電瓶車的車棚走去。
明天她還要去足療會所上班,晚上還要去旅館。
趙大彪的第西個化療療程快開始了,錢還不夠,她得繼續掙。
第西個化療療程結束後,趙大彪的身體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弱,隨時會滅。
他吃不進東西,喝幾口粥就吐,吐到最後只剩黃水,苦的。
頭髮掉光了,眉毛也掉了,整個人像一顆被剝了殼的滷蛋,光溜溜的,沒有一絲遮擋。
韋紅霞每次給他擦身子,都覺得在擦一具己經死了很久的屍體。
皮膚是涼的,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薄薄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