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紅霞在那天晚上把趙大彪的東西收拾好了。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舊布鞋,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桶。
保溫桶是銀色的,蓋子己經蓋不嚴了,她把保溫桶抱在懷裡,桶是涼的。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張空了床,床頭櫃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水,枕頭上還粘著有一根脫落的頭髮。她伸手把那根頭髮撿起來,握進手心裡。
窗外的天開始亮了,從黑變灰,從灰變白。鳥在叫,遠處誰家養的鴿子,咕咕咕的,叫得人心裡發慌。
韋紅霞站起來,把趙大彪的東西裝進塑膠袋裡,拎著走出病房。
走廊裡己經有護士在走動,推著車,聲音很輕,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的。
她從那些聲音裡穿過去,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走進去按了一樓。
光潔的電梯壁上映出她的臉,灰白的,沒有表情。
走出住院樓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在那片暖洋洋的陽光裡站了很久,然後走到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下,把塑膠袋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趙大彪留下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紙己經被她捏皺了,字也模糊了,但她認得每一個筆畫。
她對著那張紙條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大彪,你怎麼說話不算話?你說要幫我種蘿蔔的,你還說新房子裝好了門窗,你住靠南的那間。你說你幫我砌牆蓋瓦,你借我那麼多錢,你幫了我那麼多,你連一聲謝謝都不要就走了。”
韋紅霞把紙條貼在胸口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扯開了嗓子嚎啕大哭,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那天上午韋紅霞沒有去足療會所,也沒有去旅館。
她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哭了很久,哭到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手機響了無數次都沒有接。
譚姐來了,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韋紅霞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譚姐,他死了。”
譚姐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抱住韋紅霞。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哭。
趙大彪的遺體被送往殯儀館。韋紅霞沒有跟車去,她還有一件事沒做。
她回到病房,把趙大彪的病歷從護士站影印了一份。
厚厚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檢查結果、用藥記錄、手術記錄。
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得懂最後的死亡證明。趙大彪,胃癌術後,墜樓。
韋紅霞把那沓紙裝進塑膠袋裡,拎著趙大彪的東西,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看著那輛開往殯儀館的麵包車慢慢地駛出醫院大門,拐上主路,匯入車流。
她沒有叫車,也沒有打電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銀色的點,被來來往往的車輛吞沒了。
韋紅霞在想,趙大彪從五樓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麼?
也許在想她,也許在想那間靠南的、陽光最好的房間。也許在想,下一世怎麼報答她。
她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她只知道,從今以後,她欠趙大彪一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