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公主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就著車窗往外看。
站臺上燈火通明,幾十盞電燈掛在廊柱上,把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一隊儀仗已經列好了隊,最前面站著一個穿著藍色衣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面白無鬚,正笑盈盈地望著車廂的方向。
火車緩緩停穩,周鑣先下了車,跟那人說了幾句什麼,那人點了點頭,便整了整衣冠,走到車廂門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開口道:“奴婢荀保,奉皇太子殿下之命,恭迎英吉利國瑪麗公主殿下。”
“太子殿下本想親自前來,只是宮中事務纏身,實在走不開,特命奴婢代其向殿下問安,歡迎殿下遠道而來,踏上大明的土地。”
這番話說得既客氣又親近,不卑不亢的。
瑪麗公主在船上學了不少禮儀,知道來人是宮裡的內侍,可眼前這人說話的聲音和煦,笑容也真誠,讓她心裡那點忐忑又散了幾分。
她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車廂,朝荀保微微屈膝回了一禮,道:“有勞荀公公了,請公公代我向大明皇太子殿下致謝。”
荀保連聲道不敢,側身引著她往站臺外走,一邊走一邊道:“殿下初來乍到,舟車勞頓,太子殿下吩咐了,先請殿下在鴻臚寺館驛安頓下來,歇息幾日,等養足了精神,再擇吉日行冊封禮。”
“館驛是今年新修的,裡頭的一應物事,都是按著歐羅巴樣式置辦的,若有哪裡不周全的,殿下只管吩咐鴻臚寺的官員,他們自然會辦妥。”
瑪麗公主跟著他出了車站,外面早有一輛青呢小轎等著。
她上了轎,轎伕穩穩地抬起來,穿過幾條燈火通明的街道,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工夫,轎子便在一座門樓前停了下來。
門樓是嶄新的,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鴻臚寺館驛幾個大字,筆力遒勁。
進了大門是個寬敞的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四周是迴廊,廊下掛著一溜燈籠,暖黃的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清幽雅緻。
正北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樓上的窗子敞著,能看到裡面已經亮起了燈光。
鴻臚寺少卿徐弘祖迎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將瑪麗公主迎進樓內。
樓下的廳堂裡擺著全套的紫檀傢俱,牆上掛著山水畫,旁邊的多寶閣上放著瓷器、玉器和幾冊裝幀精美的書。
侍女領著瑪麗公主上了二樓,推開臥室的門,裡頭是一張雕花拔步床,錦被羅帳,梳妝檯上擺著一面玻璃鏡,旁邊的架子上掛了新裁的幾套衣裙,連顏色都是她喜歡的月白和藕荷色。
瑪麗公主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和遠處新城夜裡稀疏的燈火,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從丹吉爾到天津,又從天津坐著鐵車到這座新城,這一路上見的聽的,樁樁件件都叫她心生感慨。
她原以為英吉利的宮廷就已經夠奢華了,可跟大明的這些比起來,倒顯得粗陋了。
再想想自己的父王還在國內苦撐,兩個弟弟困在丹吉爾那座孤城裡,心裡頭五味雜陳。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侍女在身後輕聲提醒該用晚膳了,才回過神來。
晚膳是鴻臚寺準備的,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碗熱騰騰的雞絲粥,還有一碟桂花糕,樣樣都比英吉利的餐食更合她的胃口。
用完膳,瑪麗公主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那張柔軟寬大的拔步床上。
床帳上繡著纏枝蓮紋,淡淡的薰香縈繞在鼻尖。
瑪麗公主閉上眼睛,腦海裡卻還翻湧著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黑黝黝的鋼鐵巨獸,那筆直的鐵軌,那一片接一片的麥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