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閣的午後,茶客稀稀落落的。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三國》的華容道,驚堂木一拍,滿堂喝彩。秦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一隻困了的貓。
小顧照例在後廚與散座之間穿梭來去。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灰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
周姨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子上,碧螺春續了兩回水,椒鹽酥一塊沒動。她隔著窗子往下看,看他在樓下忙來走去。
他很年輕。眉眼清秀,不像個粗人,倒像個穿了短褂的學生。他端蒸籠時微微撐著腰,腰身細瘦卻有力,從後背看過去,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薄薄的夏衫隱約可見。
樓下又有新客進來,秦掌櫃迎上去招呼。周姨趁著那片熱鬧走下了樓梯。她經過後廚門口時,小顧正忙著。
“太太。”他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是顧文軒?”
“是。太太您認識我?”
“秦掌櫃說你抄得一手好字。”周姨說,“我想抄本經,按字給錢。”
小顧愣了一下,然後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邊上。“太太要抄什麼經?什麼紙?什麼款?”
“你倒問得細。”
“抄經是精細活,問清楚了才好下筆。”他說這話時神情認真了些,“太太說個章程,我今晚就試寫一頁,您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做,不能用也不耽誤您。”
周姨點了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秦掌櫃正在賬臺後低頭打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沒有人往這邊看。她從手袋裡掏出兩張鈔票,擱在粗瓷碗旁邊。
“這是定錢。”
小顧看了一眼那兩張鈔票,沒有伸手拿,抬起眼睛看著她:“太太還沒說要抄什麼經。”
“下次來告訴你。”
周姨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咯的,從後廚門口一路響到外頭的巷子裡。黃包車伕在巷口等她,她上了車,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往北去了,背影在巷口的光影裡越來越小。
小顧站在後廚門口,低頭看著那兩張鈔票。然後他把鈔票拿起來,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秦掌櫃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算盤不響了,賬臺上安靜下來,茶樓裡只有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還在一下一下地拍。
她看了一眼周姨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小顧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鈔票角,目光收回來時變得有些複雜。
“太太要抄經?”
“嗯。”
秦掌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賬臺上的雞毛撣子,撣了撣櫃面上並不存在的灰:“你的活,自己看著辦就好,好好給太太抄經。”
很快周姨就感受到快樂了。
許師長是那種人——躺下來像一堵牆,沉默。堅硬。從頭到尾不看她。她要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揣摩他今晚來不來。累不累。想不想。
她做的一切都是侍奉。而小顧不一樣。
他年輕,生澀,笨拙得有時候讓人發笑,卻肯低下頭來問她“這樣好不好”。他的手指上有燙傷的疤,粗糙的,卻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度——那溫度不是為了完成什麼任務,只是因為他想讓她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