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這邊也己經查清楚了，週末他回了家。
他站在沈棠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沈棠正坐在窗臺前看書，聽見他進來便把書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許澤銘的表情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她疼的鄭重，心裡便有了數。
“說吧。”她把書放在膝頭，聲音很平。
許澤銘在她對面坐下來，一一道來。
白雨柔是孫太太孃家的內侄女，按輩分是孫經綸的表姐。孫經綸十七歲就帶她出了國，大兒子孫鵬九歲，小女兒孫蕊五歲。孫經綸回國前把人安置在南洋，上個月白雨柔帶著兩個孩子坐船到了省城，現在住在城西一家小旅館裡，孫經綸隔三差五就去探望。
他把所有事實都講完了，然後把自己那套方案也一併端了出來。
“退婚。但不能悄無聲息地退。得把事情原原本本抖出來——是他孫經綸在海外藏了女人和孩子，是他孫家瞞了這麼多年。退婚是咱們退的，理在咱們這邊。姐，你的聲譽不能受一點損失。”
沈棠低著頭，手指在書的封皮上輕輕划著。窗臺上的茉莉己經開了幾朵，香氣淡淡的，在暮色裡若有若無地浮著。
“不妥。”沈棠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說到底就是他少年時的一段風流債。在舊社會，這叫外室。放到現在，大家也只會說一句年少無知罷了。
孫家完全可以說，是表姐照顧表弟起居，一時情難自禁，如今孩子己經生了，孫家也會‘妥善安置’。至於瞞著許家——他們可以推說還沒來得及說，或者說怕傷了兩家和氣。”
她把書放到一邊，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個社會對男人一向很寬容。少年荒唐，浪子回頭，都是好詞。我倒是一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鬧大了，你和父親臉上總歸也不好看”
許澤銘氣急敗壞：“那難道你還要嫁給他？”
“當然不。”沈棠斬釘截鐵：“我說要從長計議。”
許澤銘鬆了一口氣。
那天夜裡，許澤銘己經回自己房間了，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總覺得姐姐那副鎮靜的樣子底下壓著什麼，便又爬起來，光著腳摸到沈棠房門口。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沈棠坐在窗臺前，手裡拿著那件剛開始織的毛衣。藏青色的絨線在竹針上繞了幾圈，己經織了巴掌大的一片，針腳細密勻淨，比她上回織圍巾時又進步了不少。
她把竹針從絨線裡抽出來，然後扯住了毛線的端頭。竹針從一個個線圈裡退出，絨線一圈一圈地散開，像一條細細的、無聲無息潰退的河。
她的動作很平靜，手指很穩，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拆散的絨線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許澤銘站在門外沒有動。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立在秋風裡的海棠，花瓣還在，可葉子上己經落了一層霜。
一個多月前，她還坐在燈下端詳那截藏青色絨線上繞著的樣本，笑著說藏青耐髒；現在她把為那個人織毛衣的手一寸一寸收回來，拆得比織時還仔細。
他有那麼一瞬間想推門進去，把那個藏青色的線團狠狠扔出窗外，可他更知道不能——這些針腳是姐姐自己扎進去的感情，也只能讓她自己一針一針地拆掉。
他悄悄退後兩步，回到自己房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灰藍圍巾，在黑暗裡坐了許久。
第二天一大早，他敲開沈棠的房門時手裡端著一碟吳媽新蒸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他把碟子擱在桌上，又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摞東西：一本省城市面上新出的電影畫報、兩張戲票、一包芝麻糖。
“你怎麼起這麼早。”那股子昨夜偷看過的緊張還沒從他臉上褪乾淨，他索性把臉藏在畫報後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她。
“反正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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