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功德箱裡投了幾張鈔票,又請了一個平安符。
符是黃紙硃砂寫的,折成小小一枚三角,用紅線繫著,躺在掌心裡很輕,但又感覺很重。
沈棠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平安符,用拇指輕輕拂過紅線的結釦,對自己說,這只是一枚平安符,一個姐姐對弟弟的牽掛,和從前每一次替他掖好被角、替他整理衣領、替他把圍巾塞進包裡,都是一樣的。
然後她把平安符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輕輕按了按。
下山時,鍾紹元走在沈棠旁邊,把靠裡那一側的路讓給了她。
兩個人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山風裹著松脂和青草的氣息從山谷裡吹上來,沈棠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鍾紹元看著她。
山風把沈棠的碎髮吹散了,她也懶得去攏。
方才在大雄寶殿裡,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的背影,是鍾紹元從未見過的虔誠。
他站在殿外沒有進去,只是遠遠看著,看她低下頭閉上眼睛,看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看她的肩膀在香火氤氳裡輕輕起伏。
她沒有告訴他求了什麼,可他分明看見她往功德箱裡投鈔票時,嘴唇無聲地念了一個名字。
那口型,不是“父親”,不是“母親”。
沈棠很少這樣,他想。
她平時總是從容的、剋制的、滴水不漏的,像一本裝幀精美的外文辭典,每一個詞條都分門別類,每一種情緒都恰到好處。
可今天在寺裡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的那個她,不是許家大小姐,不是北平大學外文系高材生,只是一個在牽掛某個人的普通女孩子。
鍾紹元早就猜到了那個人是誰。
不是猜——是從她每次收到省城來信時拆信封的動作,從她在涮羊肉館裡調芝麻醬時眼角的笑意,從她剛才剝橘子時忽然安靜下來看著橘瓣發呆的那個瞬間,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她之所以願意和自己做這場交易,也一定與那個人有關。
可鍾紹元看著沈棠在山風裡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手裡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忽然覺得這個秘密並沒有讓他更難受。
反而讓他覺得沈棠很真實——她不是不會動心,只是把心放在了誰也不能碰的地方。
自己能站在她旁邊,陪她走這一段山路,己經很好了。
鍾紹元忽然停下來,指著石階旁邊一叢開著紫花的野草:“這種花叫二月蘭,花期很長,從早春一首開到初夏。”
沈棠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原來這就是二月蘭啊,我第一次見。”
鍾紹元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畫了一幅速寫——幾筆勾出葉片輪廓,又在旁邊用小字標了拉丁學名。
他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沈棠:“送給你,以後在北平看到這種花就能叫出名字了。”
沈棠接過那張薄紙看了片刻,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抬頭笑著說:“我這個學期跟著你蹭了法學院的國際法課,又學到了植物學。”
鍾紹元也笑了,順勢說:“那下次再出來爬山,還要繼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