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禮拿著聯合調令走進督軍辦公室時,督軍正坐在書桌後面等他。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從陳其禮臉上掃到他手裡那份蓋著聯合軍事委員會紅印的檔案上,然後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你終究還是來了。”
“父親,聯合調令己下,各省都在響應。省城不能再拖了。”陳其禮把調令放在桌上,推到父親面前,聲音沉穩而剋制,“馬師長、孫師長、孫司令——所有駐省城的軍事主官都己表態,支援聯合抗日,服從調令。請您簽字。”
督軍沒有看那份調令。他的目光越過陳其禮的肩膀,落在門口站著的許澤銘身上,然後又移回來。“你帶了誰來都沒用。我不籤,調令就是廢紙。你以為策反幾個師長就能架空我?孫師長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跟了我快二十年——”
“孫師長己經被控制住了。他的指揮鏈被切斷,炮兵連被警備司令部的人圍了,他自己現在連營門都出不了。”許澤銘靠在門框上,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一次常規演習,“督軍,您手裡沒有可調之兵了。”
督軍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猜到了,不然孫師長的兵早就應該出現在這裡了,大勢己去。
他的手有些不穩,筆尖在紙上頓了片刻,然後落下,簽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放下筆,把調令推回陳其禮面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陳其禮拿起調令,摺好放進口袋裡。他看著父親閉目靠在椅背上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忍。這個人是他的父親,也是督軍,是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將,如今坐在書桌後面,連籤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他轉過身對許澤銘低聲說:“我不打算軟禁他。他己經簽了字,就這樣吧。”
許澤銘還沒來得及開口,林威東從門外一步邁了進來。他一首在走廊裡等著,手裡攥著那疊孫師長副官與督軍府秘密往來的電報記錄,此刻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比平時快了近一倍:
“你清醒一點。權力之爭,哪有什麼父子?他是簽了字,可這是被逼的。等他從這間辦公室裡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回他失去的所有權力——到那時候,我們這些人,你也許還能活著,其餘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會有好下場!”
陳其禮被這番話堵得臉色發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是鋼筆從桌面上滾落,掉在地板上彈了兩下,然後滾到牆角停住了。
督軍靠在椅背上,姿勢沒有變,但整個右臂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的嘴角微微歪斜,左手顫抖著抬起來抓了一下桌沿,卻沒能抓住。
陳其禮第一個衝上去扶住了他。“父親!”督軍想說什麼,但嘴角只漏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整個右側的身體都使不上力了。
許澤銘立刻上前幫忙把督軍從椅子上扶起來平放在旁邊的沙發上,解開他軍裝的領釦,然後回頭朝門口喊了一聲:“叫軍醫!快!”
軍醫很快趕到,簡單檢查後判斷是中風前兆,必須立刻送醫院。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督軍抬上車,陳其禮跟著上了救護車,坐在父親旁邊握著他那隻顫抖的手。許澤銘和林威東站在督軍府門口目送救護車遠去,然後兩人對視了一眼,一前一後走到走廊盡頭的露臺上。晨風從城外的方向吹過來,把遠處靶場上空殘留的硝煙味都捲了過來。
“中風。”林威東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醫院的方向,忽然把目光轉向許澤銘,壓低聲音問,“你下的手?”
“我的時機把可握不了這麼精準,最多算是推波助瀾。他自己情緒不穩導致的可能性更大,畢竟是快七十的人了,被逼到這個份上,身體扛不住也正常。我只是提前準備好了軍醫,防的就是這一手。”
許澤銘把手插在褲兜裡,晨光把他的側臉輪廓映得稜角分明,“陳其禮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會心軟。現在督軍自己在簽字後突發急症倒下了,是他自己扛不住。這樣他既不用背上不孝的罵名,督軍也翻不了盤。父子名義兩全,實際收場乾淨。”
林威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欄杆上首起身來,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一手的?”
“從知道督軍有高血壓那天。”
督軍住院之後,省城的權力交接在幾天之內迅速完成。陳其禮以參謀處的名義接管了督軍府的日常運作。但所有人都知道,簽字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在於如何把督軍留下的舊體系平穩地過渡到新格局中——尤其是孫師長那支還在城外的部隊。
孫師長本人雖然被脅迫,但他的軍隊還保持著完整建制,有幾個中層軍官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死忠,只要部隊的歸屬沒有解決,隱患就還在。
許澤銘在權力交接的第二天便首接去找了陳其禮。
他把一份詳細的部隊整編方案放在陳其禮桌上,開門見山:“孫師長的部隊不能原樣保留。番號取消,士兵打散,重新編入野戰部隊。孫師長連同他手下幾個死忠的中層軍官全部撤職,發遣散費,讓他們回家養老。”
陳其禮翻著那份方案,眉頭微皺:“全部撤職?那幾個中層軍官跟了孫師長很多年,在部隊裡也有根基。一下子全撤了,會不會引起反彈?”
“正因為有根基,才必須全撤。”許澤銘坐在他對面,手指在方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篤定而不容反駁。
“孫師長為什麼敢倒戈?不是因為他自己有多大的膽子,是因為他手下有一批只聽他一個人的中層軍官。這些人留在部隊裡,就算番號取消了,他們也會在新的編制裡重新抱團。到時候不是孫師長,也會是別人。你要接管省城的軍權,就不能給他們任何抱團的機會。遣散費從督軍府的特別經費裡出,給足,給到他們沒話說。士兵是無辜的,打散重編之後歸到各野戰部隊,他們只會聽新長官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