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坦然的弧度。“君子論跡不論心。更何況，我也是真的不想你死。”
鍾紹元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點燃了，那層灰濛濛的絕望裡透出一絲微弱而急切的光：“真的嗎？”
沈棠認真地點了點頭。
“真的。你對我做過一些不堪的事情——默許記者拍照，用婚約把我綁在鍾家。但我仍然認為，你的本性是善良的，正義的。我們之間的事情太複雜了，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感情——我們有協議，有各自的目的，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妥協。所以難免行差踏錯，你走錯的那幾步，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也有責任。”
鍾紹元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輕輕起伏了好幾下，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卻比剛才平穩了許多：“我太想擁有你了，我強迫你，在記者鏡頭前默許了那些照片的拍攝。事後我無數次回想那一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楚自己的卑劣，我不配擁有你。”
沈棠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露出鄙夷或憤怒的神色。
鍾紹元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母親的死讓我徹底崩潰了，我查到她生前最後接觸的人是幾個在北平外圍混黑道的人，而那些人在她死的那晚全部失蹤了。我沒有證據，但我太瞭解許澤銘的手段了，我恨許澤銘，可是恨到一半又恨不下去，因為我查得越深就越清楚，母親先對你下了手。”
鍾紹元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對自己說，要給母親報仇，可是我甚至想過，如果許澤銘死了，你沒了念想，是不是會看我一眼。我知道這個念頭無恥，可我控制不住。我不敢讓父親和大哥去查，因為他們一旦查下去，我不知會是什麼收場。所以我用自己的方式解決——我寧願親手了結這件事，結果你把這一刀擋下來了。”
沈棠聽完，努力欠起身來，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擱在膝上的手背，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在暴風雨中迷了路的風帆。“我那天說兩清了，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鍾紹元點了點頭：“我不會再找許澤銘報仇了，你替他還了。”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戴上，“還有，我們之間的協議結束了。”
沈棠點了點頭：“就讓一切回到最初的樣子吧。”
鍾紹元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口，朝她微微鞠了一躬，“沈棠，謝謝你。不是為了原諒我，是為了讓我能說出這些話。”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們的秘密，我會帶進棺材裡。”
鍾紹元停了停，終究沒回頭，面對沈棠，他自慚形穢。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許澤銘在走廊對面站著，目送他離開。
許澤銘靠在對面牆上，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把手裡那根一首攥著的煙掐滅在掌心裡，表情古怪。
許澤銘靠在病房對面的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軍靴的鞋底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踢著牆根。
鍾紹元進去之後他一首趴在門口，耳朵豎得比戰壕裡聽到敵方動靜時還要尖。他沒打算做什麼君子——偷聽怎麼了，他這輩子撒過的謊、設過的局、扮過的豬吃老虎，加起來夠寫好幾本戰術手冊了，不在乎多這一樁。
起初他只是想確保沈棠的安全。病房裡兩個人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地飄出來，他聽見沈棠說“不管鍾夫人對我做了什麼”，聽見她說“我不會讓你傷害他”，心裡還小小得意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鍾紹元說“你救我，是不想讓他徹底和總統府對立”——他心想這不是廢話嗎！
接著沈棠說“我們之間的事情太複雜了，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感情”，他的耳朵立刻豎得更尖了。不是單純的感情——那是什麼？然後鍾紹元提到了兩個字：協議。
許澤銘的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整個人從牆上彈起來，站首了身體。什麼協議？他們之間有什麼協議？
他的腦子在那一刻像一臺被突然加速的引擎，瘋狂地轉了起來，把所有碎片往同一個方向拼——沈棠和鍾紹元從相識到訂婚快得像閃電，鍾紹元對她極好，但沈棠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地保持距離，鍾紹元冷落她，她不在意，推遲婚期她也不在意，他算計她被她知道之後她的反應是一句“算了”。
沈棠從來不會像普通女孩子那樣為鍾紹元哭，不會為他吃醋，不會在他面前撒嬌，甚至在他面前都懶得精心打扮。她對他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得體、周到、滴水不漏，但始終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像她和自己——她會瞪他，會翻白眼，會拿書拍他，會在他耍賴時裝作生氣然後偷偷彎起嘴角。
如果她和鍾紹元在一起只是一場協議。如果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鍾紹元。那她為什麼要搞一個協議男友？她在掩蓋什麼？掩蓋——
許澤銘不敢往下想了，那個答案呼之欲出，像一個己經被炮火炸開了大半的碉堡，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混凝土還擋在面前。
他只需要再往前邁一步，就能看見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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