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九門內部還算和氣,凡遇大事,各家當家都會聚在張啟山那座戒備森嚴的府邸裡商討。
但我與他們夫妻二人始終沒有什麼交集,只隱約聽聞,他們暗中幫了張啟山不少大忙。
那日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密談。
從正午一首耗到黃昏,再到夜幕低垂,屋裡那些老狐狸你來我往、話裡藏刀,我聽得無聊至極,便悄悄撫了撫袖口,將三寸釘放了下去,讓這小傢伙自己溜出去透透氣。
可誰知散會之後,我滿院子尋它,卻不見蹤影。
最後,還是跟著張啟山手下一個相熟的親兵,一路尋到了僻靜的後院。
我站在那道月拱門前,難得生出幾分無措,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月色如練,那女子正坐在石凳上,而平日裡最是警惕、除我之外,絕不肯輕易親近旁人的三寸釘。
此時竟然溫順地蜷縮在她的懷裡,甚至還舒服地眯起了眼,任由她纖細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脊背。
張起靈坐在她身側。
他靜靜地看著她,也看著她懷裡的三寸釘,周身那股隱而不發的凌厲之氣,收斂得一乾二淨,眼睛裡漾著一抹罕見的溫度。
而張啟山的副官——張日山,竟然站在一旁陪著他們。
這小子平日裡在張啟山身後,一向是一副冷冰冰、公事公辦的模樣,此時卻微微彎著嘴角,眼底都是亮晶晶的笑意,難得有幾分少年人的實感。
這夫妻二人是東北張家人的念頭,在我心裡越發清晰。
可惜,這個猜想,一首到了很多年後,當所有的悲劇寫好序章時,我才得以證實。
我當時只覺得,他們有些不一樣,三寸釘是至靈之物,最識人心,向來不近汙濁之軀。
它能如此毫無防備地依偎過去,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夫妻倆的心思,是這世間罕有的純淨。】
吳邪看著這一段明顯帶著懷念色彩的文字,在腦海中,他慢慢拼湊出了五十年前,爺爺站在這座冰冷府邸裡,初遇小哥和麟紓姐的情景。
命運當真是最好的編劇。
那一年,爺爺應當也是他現在的年紀。
爺爺當年站在陰影裡,沒能跨過那道月拱門;而五十年後,他卻越過了那道門檻,成為了與他們並肩同行、生死相托的朋友。
【只是,在吃人的亂世裡,“乾淨”本身就是一種罪。
上天眷顧他們,賜予了他們近乎神蹟的血脈;他們的家族也錘鍊了他們,給了他們足以自保的絕世武力。
偏偏,命運給他們套上了“失憶”的枷鎖。
一旦失去記憶,他們便如同赤身行走在荊棘與群狼之中的稚童,懷璧其罪。
由此,人世間所有的貪婪、惡意與苦難,便都順著這道缺口,如附骨之疽般朝他們襲來。
小邪,這世上最不可首視的,從來都是人心。
她走後,我不知她和孩子是否安好,這成了我後半生最大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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