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醫被傳喚進來，檢視我腹中孩子的月份。
李藺言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御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官袍，弓著揹走進來，在榻邊放下藥箱。他朝我行了一個禮，沒敢抬頭看我，只是低聲道：
“請娘娘伸出手來。”
我把手伸出去。手腕搭在脈枕上的時候，我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御醫的手指搭上我的脈門，三根指腹按在腕間，微微閉著眼。偏殿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風穿過廊下枯枝的嗚咽聲。
我的目光越過御醫的肩頭，落在窗邊那個明黃的身影上。
御醫突然睜開了眼。他收回手，又用指腹按了按我腕間的另一處脈位，眉頭微微蹙起，我的心隨著他蹙眉的動作猛地沉了一截，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回陛下。” 御醫站起來，轉向窗邊，“娘娘的脈象確實是喜脈，月份在……兩個多月，不足三月。”
兩個多月。
不足三月。
兩個多月前，我還在避暑山莊，那時候我還穿著繁複的華服，梳著高高的髮髻，坐在內殿的窗邊看著後山的寺廟發呆。
那時候我還在李藺言身邊，神隱還沒有對我施咒。
我無法否認那些夜晚的存在，有時候他會在黑暗裡靠近我，我沒有推開他，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跟成辭這一切，還沒有體驗過心甘情願是什麼感覺。
我那時候只是忍著。
可這一切也是存在過的。
御醫退出去的時候，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輕輕的聲響。
寢殿裡重新安靜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我，那張臉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分量。
我甚至想，早知道，剛才他要把這個孩子弄沒的時候，我就不阻止他了。
“兩個多月。” 他的聲音平平的，朝我走過來，“算起來——”
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心裡算日子，“正好是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我沒有說話，手指攥著錦被，攥得指節發白。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我身側的榻沿上，把我整個人圈在床榻和他之間，“月兒。”
他叫我，聲音溫溫柔柔的，“你真乖，三哥真喜歡你。”
他的手指從我身側的榻沿上抬起來，緩緩伸向我的臉，“怎麼不說話？”
他的聲音還是溫溫的，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我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開了，被壓了很久的、從來不敢說出口的東西從裂縫裡湧出來，堵在喉嚨口，燙得發疼。
“你殺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