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咱們學校的大學霸嗎？”
一聲流裡流氣的嘲笑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上午十點，一輛租來的黑色桑塔納轎車，極其拉風地按著喇叭，緩緩駛入了坑窪不平的機械廠大院。
車門推開。宋建國穿著一身油光水滑的劣質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在批發市場買來的高仿金錶，嘴裡叼著一根中華煙，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跟在他身後的現任妻子王麗，也燙了個時髦的大波浪，穿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手裡挎著個假冒的人造革皮包。
“哎喲！這不是老宋嗎？你不是下崗沒飯吃了麼，怎麼坐上小轎車了？！”
幾個正在院子裡愁眉苦臉抽旱菸的老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宋建國彈了彈菸灰，極其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口吻笑道：“老少爺們兒，看今天的《省城晚報》了嗎？紅星集團那個女首富，陳秋萍，那是我宋建國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
“可……可你們當年不是鬧離婚了嗎？你連人家淨身出戶的協議都簽了啊！”一個車間主任疑惑地問道。當年陳秋萍被趕出家門時，這大院裡可沒少人在背後看笑話，罵她是個不識抬舉的村姑。
“放屁！那叫戰略性離婚！”
宋建國臉不紅心不跳，把無恥發揮到了極高的境界：
“你們懂個屁的現代商業！當初秋萍要下海經商，怕萬一賠了連累家裡，我們這才假離婚的！現在她買賣做大了，成了省城首富，我們兩口子自然要破鏡重圓。這不，秋萍覺得虧欠我，特意把紅星集團未來‘全省包裝耗材子工廠’的專案，全權交給我來籌備了！”
聽到“紅星集團”和“包裝工廠”這幾個字，周圍那些下崗工人的眼睛瞬間就像餓狼見了肉一樣，冒出了幽幽的綠光。
在這個年代，紅星集團就是一隻能下金蛋的超級母雞！只要能跟它沾上一點邊，那就是躺著數錢啊！
“老宋！宋廠長！咱們可是幾十年的老工友了，有這發財的門路，你可不能忘了咱們這些老兄弟啊！”幾個原本看不起宋建國的人，瞬間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直接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那當然。”
宋建國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雞賊的貪婪。他清了清嗓子，終於丟擲了他這場精心策劃的殺招：
“廠子現在正在前期籌備階段，秋萍說要考驗考驗我的能力，所以這第一筆啟動資金，讓我自己在民間籌措。響應國家現在的號召嘛，民間集資！”
宋建國直接拉開桑塔納的後備箱，裡面赫然放著一摞厚厚的、私自印製的《紅星子工廠內部員工集資認購書》。
“念在大家都是老街坊的份上，我給你們開個後門。只要把錢投進我的這個新廠子，每個月，我給你們結算百分之二十的高額利息！等廠子建成了，你們全都是紅星集團的正式員工！”
百分之二十的月息！！還有紅星集團的鐵飯碗！！
這對於九十年代初、手裡正捏著幾千塊錢買斷工齡遣散費、正愁沒出路的下崗工人來說，簡直就是一顆威力巨大的精神原子彈！
“我投！我把我們家那口子的買斷錢全投進去，一共八千！”“我投兩萬！這是我兒子的結婚錢，老宋，你可得給我算高利息啊！”“讓開讓開！我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我投五萬！”
瘋了。整個機械廠大院徹底陷入了集資的狂熱之中。在這個法律意識極其淡薄的年代，沒有人去核實宋建國手裡到底有沒有紅星集團的官方授權，只要頂著“陳秋萍前夫”這個光環，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全省最硬的靠山。
王麗坐在一張破桌子後，手裡拿著計算器和印泥。一沓沓沾著汗水、甚至帶著血汗味的鈔票，被工人們瘋狂地塞進她的手裡。
短短不到三天的時間，宋建國竟然憑藉著招搖撞騙，在這個破大院裡，非法集資了整整一百三十萬的鉅款！
……
夜深人靜，出租屋裡。
宋建國和王麗看著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團結鈔票，兩人的呼吸都急促得像在拉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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