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煙雨，跟扯不斷的棉絮似的，十年如一日籠著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尼庵。
院角老梅樹冒了些嫩黃新芽，袁紫衣坐在窗前，指尖慢悠悠捻著串菩提子，目光黏在廊下舞劍的少年身上，眼底翻湧的情緒，比窗外的煙雨還亂。
她是帶髮修行的尼僧，一襲素色僧袍洗得發舊，墨髮僅用根粗木簪綰著，眉眼間裹著層淡淡的清冷，像梅枝上凝的霜。
十年臨安歲月磨平了她當年闖蕩江湖的凌厲勁兒，倒添了幾分煙火氣的溫婉，唯有眼底偶爾閃過的光，還藏著紅花會女俠的底色。
“師父！您瞧瞧這招‘流風迴雪’，是不是比上回利落多了？”
袁承志收劍立定，白袍上的銀線在煙雨裡閃著細碎微光，腰間銀龍劍還在嗡嗡振鳴，劍穗上的翡翠墜子晃來晃去，襯得他眉眼愈發俊朗。
十八歲的年紀，身形挺拔得像院外的青松，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笑起來時嘴角梨渦裡像盛著春日暖陽，任誰見了都得唸叨一句“翩翩佳公子”。
這是袁紫衣十年前從戰亂裡撿回來的孤兒，她掏心掏肺把人養大，一身武藝也半點沒藏私，原是盼他將來能接自己的班，行俠仗義做個正派人，而非沉湎俗世浮華。
袁紫衣放下菩提子，指尖還沾著木串的溫潤，語氣平淡得沒波瀾：“招式倒越練越熟了，就是心浮氣躁得厲害，跟揣了只蹦躂的兔子似的。”
袁承志幾步蹭到她身邊，胳膊一拐就挽住她的衣袖，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賴皮：“師父，弟子這不是年輕氣盛嘛！”
“您想啊，我一身好武藝，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尼庵裡，陪著您吃齋唸佛當悶葫蘆，做個無名小卒吧？”
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嚮往：“我聽說京城出了英雄令，各路豪傑都往那兒趕，那才是男子漢該待的地方！”
“等我拔得頭籌，封官加爵，保管讓您也風光風光，再也不用這麼藏著掖著避世。”
“風光？”
袁紫衣猛地抽回手，語氣陡然冷了下來，眉頭擰成個疙瘩，眼底瞬間覆上寒霜。
“你知道那英雄令是誰設的？是清廷那幫狗東西！”
她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起紅絲，握著菩提子的手指攥得發白，“他們當年辦天下掌門人大會，就是想把江湖勢力攏到自己手裡，如今故技重施，無非是想讓咱們英雄豪傑自相殘殺，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紅花會多少弟兄，都死在清廷的刀下，你難道也要步他們的後塵？”
袁承志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他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劍穗上的翡翠墜子，聲音低了些：“師父，弟子知道您是為我好。”
“可時代不一樣了，清廷也不全是壞人呀。”
“再說，憑弟子這本事，還能被他們當槍使？”
他抬起頭，桃花眼裡滿是糾結，語氣帶著點不甘：“我就是想去闖一闖，看看外面的世界，掙一份屬於自己的功名。”
“我也想聽話陪您安穩過日子，可一想到那些高官厚祿、錦衣玉食，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袁紫衣看著他這副又想闖又愧疚的模樣，心瞬間軟了半截，語氣緩和了些，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志兒，師父不是不讓你闖，只是那京城就是龍潭虎穴，英雄令更是催命符。”
“你這腦子靈光，可也最容易被誘惑勾走。”
“那些功名富貴看著光鮮，實則都沾著髒東西，說不定要出賣良心、做傷天害理的事才能換來，你要是陷進去，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師父，您就是想太多了。”
袁承志首起身，拍著胸脯保證，語氣裡滿是自負，“您放心，弟子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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