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淡淡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老大嘆了聲,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我岳父是咋想的,自己一家人都餓的吃不上飯了,還去接濟外人,舅兄好不容易採回來的草藥,不拿去換錢,卻免費往外送,現在還又想折騰咱們……”
頓了下,他惆悵的苦笑了聲,“我知道他是心善,可樂善好施,也得有個分寸,也得分時候啊,唉,昨晚愁的我一宿沒睡,也不知道今天去接人,他要讓我帶回來多少……”
程懷安打斷他的嘮叨,“爹孃怎麼說?”
“爹孃讓我自己看著辦,可這事兒,我咋做的了主啊?二弟妹今早做飯,一直摔摔打打的給我臉色看,說家裡的米缸都見底了,唉,她是一個人都不希望我帶回去……”
鄭村長這時已經囑咐完,不耐煩的在催促了,“走了,走了,都拎著防身的傢伙,老老實實跟著隊伍走,別亂跑,遇上流民也別慌……”
他帶隊去杏花村接人,隨行的還有十來個護衛隊的隊員,以及王地主家的護院,個個手持武器,再加上揹著弓箭的沈楠,這一路就是走官道,安全也是很有保障的。
村民們大約也是仗著人多勢眾,剛出村時,並不多緊張,還嘰嘰喳喳的閒聊著,然而走了兩刻鐘,從小路上了官道後,就都沉默了。
如今官道兩側全是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的百姓,也分不清是外地來的流民,還是當地才遭殃的難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獨自行走,像一群漫無目的的行屍走肉。
他們看見桃源村這支幾十號人的隊伍,先是嚇得四散奔逃,等看清不是兇狠的流民,才又怯怯的靠攏過來。
沈楠見狀,不由心裡一沉,昨天早上,她送楊修德回杏花村,走的是偏僻的小路,期間並沒遇上流民,想著今日走官道,肯定會碰上幾個,但她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她面色凝重的提醒鄭村長,“昨夜裡,怕是又有村子被流民搶了,難民多的有點不正常。”
鄭村長也想到了,老臉陰沉沉的,眼底閃著憤恨,偏又無能為力,只能咬牙罵了幾聲,“畜牲!一群豬狗不如的畜牲!”
沈楠想了想,又小聲補了幾句,“您得做好心理準備,杏花村……不知道又跑去多少難民尋求幫助,這波壓力,很可能要轉嫁到咱們頭上。”
鄭村長聞言,頓時覺得有座大山咔嚓壓在了脊背上,兩條腿都要沉重的邁不動了。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抱著個瘦的皮包骨的孩子,猛的撲到鄭村長面前,嘶啞著嗓子喊,“老爺,您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嗚嗚,我孫兒餓了三天了……”
沈楠沒插手,面無表情看著。
鄭村長皺起眉頭,默了片刻,遲疑著從懷裡摸出半個硬邦邦的粗糧餅子,還沒來得及說啥,那老婦人就像看到什麼寶貝似的,一把奪了過去,然後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跑了。
鄭村長愣了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跟著一起來的劉樹根嘆了口氣,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半天憋出一句,“這世道,真是作孽啊……”
等他們走到杏花村村口,才真正知道什麼是作孽。
村口豎起的那一排木柵欄兩側,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就躺在草蓆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沒了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臭和藥渣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孩子的哭聲,婦人們的抽泣聲,病患的哀嚎呻吟聲,此起彼伏,像鈍刀子割肉。
桃源村的人看到這樣悲慘的畫面,心神大震,一個個呆在了原地。
鄭村長臉上的肌肉抽了抽,一時間,都不知該做什麼反應,他在這些人裡,發現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有他家的親戚,也有認識的朋友……
杏花村的村長鬍大有,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聽說桃源村來了人,跌跌撞撞從村裡頭跑出來,一條胳膊還吊在脖子上,看見鄭村長,就像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老淚縱橫,“兆年啊!你可來了!我這村……我這村快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