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根箭桿,上頭撥下來的木料不夠,差了小一半,你看著辦。”
話說得輕飄飄,尾音卻墜著沉甸甸的威脅。
程懷安心裡門兒清,這是又一道下馬威罷了。
若辦不成,他往後在營繕所便再抬不起頭來,更緊要的是,許平川拿他做筏子,實則是要給魏青添堵。
打狗看主人,反過來,打主人也得先折他的狗。
他眼底滑過一絲冷意,垂下眼簾,不緊不慢的翻了翻那本冊子。
上頭記著箭桿的規格、數量和用料,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刨的,好些地方塗塗改改,瞧著就不太規整。
他連翻三四頁,才抬起頭來,語氣不鹹不淡的問,“木料差了小一半,是差在哪一道工序上?是原木尺寸不合,還是刨削之後損耗太大?”
許平川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問得這麼細,他哪裡懂這些工匠門道?喉結滾了滾,偏過頭去給旁邊一人遞了個眼色。
那人撓了撓後腦勺,含糊的接過話去,“這個……刨削損耗多些,木頭本身也不太齊整。”
程懷安點點頭,把冊子合上,都不用費心去琢磨,便直接道,“箭桿這東西,講究的是直、勻、韌,木料不齊整,就先選料,把原木按粗細分成三檔,頭一檔做長箭,次一檔做短箭,再次一檔的也別廢,合在一處改做弩箭的杆子。
這樣分類下料,損耗自然就小了。”
許平川張了張嘴,似乎想插話,話到嘴邊卻接不上茬。
程懷安沒等他,接著往下說,“至於刨削的損耗,我回頭去工匠房看看,若是刀頭鈍了,換一批新刨刃,能省不少料。
三百根箭桿,按我說的法子走,現有的木料應當湊得出來,興許還能多出幾十根備用的。”
他說完,屋裡鴉雀無聲。
許平川臉上的那抹笑一點點僵住了。
他旁邊那人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身邊同伴,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抿得緊緊的,誰也沒吱聲。
程懷安也不等人搭腔,提起案上那管筆,飽蘸了墨,重新鋪開一張白紙,低頭又寫起來,旁若無人。
屋裡安靜了良久。
許平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杵在原地足足三五息,終於重重“哼”了一聲,從桌上撈起那本冊子,粗聲粗氣的丟下一句,“成,那你去工匠房看吧,我可等著你的箭桿,要是做不好,唯你是問!”
說完轉身便走,連門都沒帶,一陣冷風從大敞的門洞灌進來。
身後那幾個人擠眉弄眼的對視一番,也呼啦啦跟了出去,腳步聲雜亂的碾過院裡的凍土,漸漸遠去了。
程懷安抬眸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門,沒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寫。
紙上是他臨時擬的物料分類流程單子,字跡端正勻淨,一筆一劃都透著條理。
這時,門口的光被人擋住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檻外面,頭髮花白,滿臉褶子像秋後犁過的地,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程懷安知道他,姓吳,管倉庫的,方才他其實就立在廊下那根柱子旁邊,手裡慢吞吞的擺弄著一串黃銅鑰匙,屋裡的動靜從頭到尾看了個滿眼,卻始終悶聲不響,像個影子似的貼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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