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抱著空碗坐在廊下,碗裡還剩半口醃蘿蔔的滷汁。她抬起眼皮看著張三郎,“給誰都是給。我看慶哥兒喜歡這醃蘿蔔,明兒再拿一罐子來。”
周青抱拳打了個哈哈,“往後要買果子就來找我,給鄰舍價。”
他說完便往正屋走,“租錢的事,張三哥跟我渾家商量。”
周陳氏接過話頭,語氣不冷不熱:“張貼司怎麼說也是公門中人,手縫漏一點夠我們吃半年。這滿院就屬正屋租錢最高,能不能讓些?”
張三郎看了她一眼,“正屋租錢是張翁定的,我不好剛接手就改。周娘子要是嫌貴,東廂可以讓給你,一月只要八十文。你們搬過來,正屋騰給我倒正合適。”
周陳氏臉色一僵。
她下巴微抬,“張貼司說笑了。我們住正屋住慣了,就不折騰了。既然賃錢一樣,給誰還不是給?明年起租交你便是。”
摞下話,她也懶得再說,拿腳就走了。
何木匠看了看天色,抬頭說了句:“修屋子補房梁打傢俱的活計你尋我便成。先叫一聲,比現找便宜。如今你是房東,租錢自然是給你。”
何劉氏嘀咕了一句“大半輩子也沒見收幾個錢”,扯了扯丈夫袖子把他拽回了後院。何母嘆了口氣,跟著兩口子也告辭了。
孫嫂把撥火棍往喜妹兒手裡一塞,又從灶臺裡剷出灶灰填進陶缽,用破布包了塞進喜妹兒的被窩。
她直起腰,掃了東廂一眼,“喜妹兒啊,還差什麼明兒跟你芸姐姐說,我讓她給你縫。天快黑了,你們收拾收拾也該歇息了。”
暮色漫上來。
舊宅裡的人各自散了,東廂房裡剩下父女三人。
慶哥兒蹲在灶口,忽然抬起頭,“爹,這院裡別的屋都住著人,怎麼咱們這兩間空著。”
張三郎正在挪那隻矮桌。桌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發出悶悶的響。他把桌子擺正,沒有回頭,“小孩子家,別多問。”
慶哥兒歪頭看了看他爹沒再追問,只是把手又湊近灶口,翻了個面。
喜妹兒正蹲在牆角鋪稻草墊,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她九歲了,聽得懂那句“別多問”裡的意思,便沒有接話。只是把稻草墊扯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去鋪蘆花被。
張三郎把條凳推到桌下。眼前閃過原主記憶裡的碎片。
當初二嫂剛進門半年有了身子。四個月肚子還沒大顯,張母和大嫂子仍叫她做家務。
有一日二嫂大早起來拎著壺往正房送熱水,院裡青石板結了薄冰,她踩上去跌了一跤導致小產。
剛成形的男嬰就這麼沒了。關鍵是除了外出的張二郎,全家上下都覺得是她自己不小心,張父甚至惱怒的責罵了半晌。
二嫂當天夜裡在東廂房坐了很久,終究將一根草繩掛在房樑上。
張二郎回來後與家裡大鬧了數日,終究收拾了包袱離家遊學,再也沒回來。
張父把東廂鎖了,舉家搬到現在的前店後宅。
這舊宅空了一兩年,因為死過人賣不掉,便出租給不知情的人家。
一年一年,前院後院都住了人,只有東廂這兩間屋子一直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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