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忽然大了些:“娘,二郎他……考上了。進士出身!朝廷命官!”
張母不敢打斷他,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更加擔憂起來。
張守仁撐著地面想坐起來,手肘剛一用力,半邊身子忽然一陣痠麻,歪了一下又躺回去。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張王氏,臉上表情忽然兇狠起來,“都是你這攪家精!那年二弟妹有孕,讓你幫襯著些。你說嫡庶有別,不肯看顧她。”
張守仁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大冬天的……她踩著冰地去給爹孃送熱水……摔了一跤……孩子沒了……她上了吊……”
張王氏跪在地上往後縮了縮,後背貼上了櫃檯腿。她想說什麼,嘴巴張開了又合上。
張守仁撐著地面坐起來了,這一回坐穩了。
他歪著半邊身子往張王氏那邊挪了挪,抬起手要打她,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半邊身子痠麻得沒了知覺,一隻手舉在半空像根枯枝。
張王氏跪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嘴巴一扁哭嚎起來,“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嫡庶有別是婆母教的,我照著做還錯了?”
“我那時候要帶寶哥兒,我哪有空照料她?張二郎又不是孃親生的,憑什麼要我看顧她?”
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聲音越嚎越高,整個鋪子裡全是她的嗓子,“這會兒你知道兄弟情深了,那時候怎麼不知道?拿我撒什麼氣?”
張守仁歪著身子,看著張王氏在地上打滾,氣得嘴角又開始歪了。
“夠了!”
聲音是從櫃檯後面傳過來的,含混不清,拖著長長的尾音。
張世清己經半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眼睛裡全是灰敗,“夠了……夠了……不許鬧了。”
他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肺裡往外擠的,含在嘴裡攪了半天才吐出來,“還嫌……不夠丟人!”
說著說著,他翻了個白眼。
翻了一半就定住了,半睜半閉,嘴角又往外滲口水。
整個人往側邊一歪,癱在地上不動了。
張母撲過去。
周半山連忙一把推開她,蹲下來摸張世清的脈,又取出銀針。
“老掌櫃不能再暈了!”周半山的聲音又急又沉,針尖在人中上停了半息落下去,“再暈一次神仙也救不回來!你們還吵!都出去!後院去!”
他回過頭瞪了張王氏一眼,“你也出去!別在這裡!”
張守仁撐著櫃檯站起來,半邊身子還是麻的,扶住櫃檯走到門口。張王氏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身後,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頭髮散了一邊。
周半山又紮了張世清兩針,這次針留得更久。張世清的脈搏漸漸穩下來,呼吸也平順了許多,只是半邊身子依舊一動不動。
張母癱坐在旁邊,忽然啞著嗓子笑了,“報應,都是報應!”
她站起來,往內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著刀刃,到了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張世清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