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半是真切擔憂,半是場面推脫。
陳子昂深知這李令問的“底細”——憑藉門蔭入仕,早年雖然與尚是臨淄王的李隆基交好,歷史上累遷殿中少監,受封宋國公,但就是個標準的勳貴子弟,走的是倖進之路。
史書評其“每休暇,往往與賓客宴遊,賦詩題竹以自適”,活脫脫一個追求奢華享樂與精神愉悅的富貴閒人。讓他新增大唐特種虎賁營去克苦訓練,深入突厥敵後拼命?簡直是天方夜譚!
李器卻對陳子昂的苦口婆心不領情,虎目圓睜,不容置疑地說:“老夫聽聞陳參軍與喬監軍,邊塞從軍前,也是喜好遊山玩水,‘方外十友’盡幹那些吟詩作賦、宴遊集會的雅事,不正對令問的脾胃?”
“這……”陳子昂一時有點難以反駁。
“你和喬監軍,都能在軍中建功立業,令問為何不可?你敢看不起我丹陽房李氏?要知道我丹陽房李氏,一門雙國公……”李器一噸口水輸出,如狂風后的暴雨。
陳子昂的腦中念頭飛轉,大唐現在確實比較注重門第出身,士族的影響巨大,士族子弟可以透過科舉和門蔭兩條途徑入仕。
比如著名的“五姓七家”,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他們甚至有“不以皇室為婚“的底氣。
而丹陽房李氏正是隴西李氏的四大房之一,其社會地位是陳子昂這樣的寒門子弟難以企及的。
他不得不在心裡權衡利弊:李器態度堅決,若不應允,開城之事必然僵持,劉敬同的遠征軍難以入城,自己的調和將帥矛盾任務就又失敗了,那接下來唐軍如何對付突厥人,恐怕真要誤事……
而收下李令問,大唐特種虎賁營雖是多了一個累贅,但也等於在一定程度上綁定了李器和他背後的安北都護軍,對於後續行動,未必全是壞事。
只是安全問題……屆時再見機行事吧……更何況,李令問這小子能搭上李隆基……世事難料,未來或許有用。
收還是不收,這是個問題:不僅是李令問,還有拂雲、拂月!
見陳子昂在尤豫不決,李器很生氣。
他們李家不僅有李靖、李客師這樣的前國公,當朝兵部侍郎李昭德等高官也是出身李氏丹陽房。
陳子昂一個寒門子弟,不主動攀附,看樣子竟然還想拒絕,要不是為了這個不爭氣的老來子……
李器心想算了,不再擺架子,妥協道:“陳參軍,你放心,只要令問去了遠征軍,從此,我們唐軍便是一家人了……有安北數千鐵騎和大唐遠征軍在後方給你們撐腰,諒那些鐵勒部族也不敢輕舉妄動!你們只管放心北上便是!”
李器這話說得頗為霸道,彷彿北疆局勢盡在掌握,但也間接點明,他同意劉敬同入城了。
陳子昂這才明白,自己說服了李器,並非他完全信服自己的情報與那一堆大道理,他有為小兒子前程考慮,藉機將兒子送到陳子昂身邊歷練的私心。
陳子昂最終拱手道:“既然將軍執意如此,子昂……遵命便是。只盼令郎能適應軍中艱苦。希望李都護不要食言,從此,我們唐軍便是一家人!”
李器見陳子昂答應,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終於把這寶貝兒子送出去了,不然晚上家裡那隻母老虎恐怕不會給飯吃……
他立即轉向兒子李令問,喝道:“聽見沒有?從今日起,你便是陳參軍麾下大唐特種虎賁軍的一名士卒,一切須聽號令,若有違抗,軍法從事!你去收拾東西吧,明日就去遠征軍的軍營報到。”
李令問倒是無所謂地聳聳肩,對著陳子昂隨意地拱了拱手,臉上甚至帶著幾分對北上鐵勒諸部未知冒險的好奇與興奮。
安排完兒子的事,李器起身踱至堂前。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竟顯出幾分佝僂。
早膳時分的安北都護府,飄著蒸餅與羊奶的香氣,李器還特意留陳子昂在安北都護府吃了頓早食。
陳子昂陪李器吃早食,李器信守諾言,讓那兩位紅拂女立即去陳子昂的身後伺候:“陳參軍本就是官身,身邊沒幾個婢女伺候可不行,有失身份……”
陳子昂萬分推遲不脫,恐怕又被李器訓斥看不起丹陽房李氏……只得收下兩位新羅婢女。心中感慨,“大唐的貴族,這麼要臉面……”
拂雲連忙上前給陳子昂的碗裡倒好了冒著熱氣的羊奶,拂月則雙手奉上了羊肉蒸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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