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陽的夜色,濃如墨汁。
牡丹花的香味,飄進紫宸殿的暖閣裡。
侍立在武則天身邊的上官婉兒一抬頭,就見到夜空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坐在龍椅上的武則天,指尖輕輕敲擊著劉敬同軍功奏報上的“陳子昂”三個字,腦海中又迅速勾勒出關於這位年輕參軍的身世資訊碎片。
武則天又仔細看了看陳子昂的奏報,他或許是真的感知到了大唐的風向,或許只是想為那驚世駭俗的“伏火雷”找一個合乎情理的來源,但無論如何,陳子昂的奏報,精準地觸及了她內心深處最為在意的東西——天命與正統。
皇太后武則天想稱帝,目前最大的困境,便是如何解釋自身權力的合法性,如何對抗那無處不在的“李唐天命論”。她引入佛教,試圖查詢經典依據,皆為此目的。
而陳子昂奏報裡寫的“后土皇地只”,乃是主宰大地、承載萬物之神只,其“感念陛下之德”,“視天后為人間至尊”,並將她與代表帝星的“紫微大帝”相提並論……
這無疑是在為她武曌,為她這個女主,構建一套新的天命敘事,這個敘述還是建立在道家的基礎之上,不必倒向佛教。
一想起在感業寺為尼姑的那段人生至暗時刻,淚水流盡、雙目幾近失明的日子,武則天的心裡就頓感命運和權力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這個陳子昂,未必完全洞悉她建立新朝的所有謀劃,但他無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需要這種“神意”背書的渴望,並且用一種看似出自“公心”、源於“神啟”的方式,巧妙地迎合了這一點。
“文有狄仁傑,可安內政,理萬民;武有陳子昂,可鎮邊疆,破強虜……”武則天低聲自語,眸中閃鑠著權衡的光芒。
狄仁傑代表著務實與治理,陳子昂則代表著銳氣與革新,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相對獨立於舊有的李唐朝堂。
在危機四伏的大唐邊疆,她現在急需陳子昂這樣一把鋒利的刀子,去砍下突厥的狼首阿史那·骨咄祿的人頭,去砍下噶爾·論欽陵的人頭。她需要一位名將,去漠北大破突厥的幾萬人馬,去西域大破噶爾·論欽陵率領的十萬吐蕃大軍!
一把鋒利、聽話,又能為她劈開新局面的軍刀,開疆拓土之功先不說,保住北疆和安西四鎮,就是天功!
不然,唐朝一千二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域會大大縮小。
如果大唐壓制不住突厥和吐蕃,契丹遲早也會作亂,雞林州和遼東就都難保住。
到時候,大唐帝國就只剩下中原之地,她就算當了女皇,也守不住江山。
陳子昂的出現,恰逢其時,正是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
陳子昂的寒門出身決定了他上升渠道有限,必須依賴朕的破格提拔;陳子昂的獨立立場使他難以被其他勢力輕易拉攏;他的能力與功績則保證了他有被提拔的價值;
而陳子昂那份隱含“天命歸屬”的奏疏,更顯示了他政治上的“悟性”。
“傳旨,”武則天開口,聲音清淅而冷靜,“敕:北征軍參軍陳子昂,獻伏火雷破敵,勇毅可嘉,記五轉軍功,擢授從五品上的遊騎將軍,永業田和金帛按例賞賜;其所獻伏火雷製法,交予將作監與軍器監,詳加研習,酌情仿製。”
上官婉兒提起硃筆,迅速將武則天的旨意記錄在空白的制書上!
如此安排陳子昂和狄仁傑的新職,武則天的想法,並不複雜,還是那個根深蒂固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冰冷而現實:能力是可以培養的,但血緣才是最可靠的紐帶。
這是她從大唐無數次宮廷傾軋、生死搏殺中領悟的鐵律。
外姓之人,今日可因功名利祿效忠於你,明日也可能因更高的價碼或恐懼而背叛。
唯有流淌著相同武氏血脈的人,他們的利益才與她武周的江山牢固地捆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任人唯親,在她看來,並非昏聵之舉,而是在這危機四伏的權位之上,最直接、最穩固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