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疑兵之計,最妙的是火堆的佈置。
黑齒常之親自指點:營寨中央要密,邊緣要疏;上風口要多,下風口要少;高處要亮,低處要暗。這樣從不同角度、不同距離看,效果都不一樣。
而且火堆要分批次點燃——先點三成,半個時辰後再點三成,如此往復,營造出“援軍陸續抵達,正在安營紮寨”的假象。
太陽西斜時,準備工作基本完成。
黑齒常之登高遠望。只見營寨內外,已經堆起了數百堆柴薪,密密麻麻,像草原上突然長出的蘑菇。
每堆柴旁都插著“旌旗”,那些破布條在晚風中無力地飄著,反而更顯真實。
草人錯落分佈,盔甲在夕陽下反射著黯淡的光。
“還缺一樣。”黑齒常之忽然說。
“將軍,缺什麼?”李多祚問。
“缺人。”黑齒常之指著那些草人,“死物終究是死物,得有活人動,才能以假亂真。”
黑齒常之下令:從全軍挑選百名還能走動計程車兵,給他們每人發兩支火把,在營中劃定路線,讓他們沿著既定路線來回走動。記住,要走得自然,時而三五成群,時而單獨行動,時而停下“交談”,時而又匆匆“趕路”。
“尤其是入夜後,”黑齒常之特別強調,“火光搖曳,人影模糊,這兩百人足以營造出數千人活動的假象。”
李多祚聽得心服口服,領命而去。
當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下,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緩緩覆蓋了草原。
“點火。”
命令下達。
第一波火堆被點燃。
乾燥的胡楊木燒得極旺,火苗躥起丈餘高,噼啪作響,火星四濺。橙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邊天,把營寨的輪廓投射在遠處的地面上,放大、拉長、扭曲,顯得無比龐大。
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
當所有火堆都被點燃時,兩井這片荒蕪之地,竟變得如同白晝般明亮。數百堆篝火連成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低垂的雲層,把天空染成一種詭異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升起,被夜風拉扯成一道道黑色的煙柱,在火光中盤旋上升。
而那些“旌旗”,在熱氣流中獵獵翻飛——雖然只是破布條,但在這種光線下,誰分得清真偽?
至於那百名舉火把計程車兵,此刻成了點睛之筆。
他們按照既定路線行走,從遠處看,只見無數光點在營中流動、匯聚、分散,時明時滅,真似有千軍萬馬在調動部署。偶爾有人停下來,兩三個光點湊在一起,像是在交談;又忽然散開,匆匆走向不同方向,像是在傳達命令。
這個計策完美,前提是沒人識破。
黑齒常之站在暗處,望著自己的作品,枯瘦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但這笑意很快收斂。
因為北方,那道煙塵已經近在咫尺。
阿史那·骨咄祿的主力軍,是在戌時三刻趕到兩井以北十里的高坡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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