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氣,他跌坐回座上。
那一聲跌得很重,重到石椅都發出“咚”的悶響。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頭低著,肩膀起伏著,喘著粗氣。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來。
“達摩先……是我祖父。”他啞聲道,聲音像是從沙地裡擠出來的,“那冊《法華》,傳到我手上,這些年一直供奉在神龕裡。”
他喚侍從取來一隻檀木函。
那木函不大,一掌見方,通體烏黑,卻泛著幽幽的檀香。侍從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聖物。
毗迦耶接過來,放在膝上,用手指輕輕撫過函蓋,然後開啟。
裡面是一卷邊緣磨損的經卷。
經卷的紙已經發黃,邊緣有些地方破損了,被人用細麻線細細地縫補過。卷首的竹籤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毗迦耶小心翼翼地將經卷取出,展開。
扉頁有一行工整的唐人楷書:
“貞觀十七年九月廿四日,玄奘敬贈達摩先居士。”
那字不大,卻每一筆都像刻進去的。墨色已經褪得很淡了,但筆畫依然清晰,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用了幾分力,幾分心。
康必謙雙手接過經卷。
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湧過手臂,湧過手腕,湧到指尖,讓那些乾枯的老皮都跟著顫起來。他用指腹輕輕撫摸著那褪了色的墨跡,一遍,兩遍,三遍。
然後他把經卷湊到眼前,低下頭,像是在聞那紙上的墨香,又像是在用眼睛親吻那些筆畫。
毗迦耶看著他,一言不發。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牆上的獸頭輕輕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遠處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過了很久,毗迦耶忽然問:
“唐軍……真的要打迦溼彌羅?”
康必謙沒有直接回答。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從這裡可以看見遠處雪山之巔那一道鐵青色的輪廓——那是興都庫什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風,橫亙在天地的盡頭。山的這一邊是濫波,山的那一邊,就是迦溼彌羅。
“老漢來,不是勸大王開關。”他說,“老漢是來還願的。五十年前,祖師受了濫波一碗粥;五十年後,他的再傳弟子來還這一碗粥的情。”
毗迦耶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大,指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刀握出來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裡有一道很深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這道疤,”他說,“是我十五歲時,第一次上戰場留下的。那時候我跟祖父說,我要當英雄,要擴土千里,要讓濫波成為北天竺最強的國家。祖父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把我帶到這扇窗前,指著那座山神廟,說:孩子,你知道那廟裡供的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供的是一碗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