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迦耶站在城樓最高處。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袍,袍子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他看著那支軍隊走出城門,走出山谷,走向那一片鐵青色的雪山。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一面“唐”字旗,一直追到看不見為止。
“你知道嗎,”他忽然對身邊的親衛說,“我小時候,祖父總給我講那個唐朝和尚的故事。他說那和尚走路時,影子落在地上,都是蓮花形狀。”
親衛不敢接話。
毗迦耶嘆了口氣。
“我一直以為,那是哄孩子的謊話。”
他沒有說完。
晨風吹過,城樓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那銅鈴很老了,老得聲音都有些沙啞,但在這清晨的山風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聽。
叮噹。叮噹。叮噹。
像極了玄奘當年手杖上的法環。
大唐右武衛大將軍陳子昂走在隊伍中段。
他身後是兩萬人,身前是那一片鐵青色的雪山。雪山的後面,是迦溼彌羅,是那爛陀,是靈鷲山。是康必謙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黑石城還矗立在身後,像一隻蹲在巖壁上的鷹。城樓最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白點,在晨光中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那是毗迦耶。但他知道,那個白點在看著他們。
他看著那白點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風從雪山上吹下來,涼涼的。腳下的路是碎石鋪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忽然想起康必謙昨天晚上說的那句話:
“有人記得。”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記得。不知道五十年後,會不會有一個人,站在某座城牆上,指著他的影子,說:那個唐朝將軍走路的時候,影子落在地上,是什麼形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一片雪線之後。
往前走,往那真正的天竺。
隊伍繼續南行。
山谷越來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陡,天空變成一線藍。馬蹄聲在峽谷中迴盪,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走路。沒有人說話,只有這回蕩的馬蹄聲,一聲一聲,像是催著他們往前走。
康必謙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拄著那根焦黑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那木杖上的銅環叮噹作響,一下一下,和著馬蹄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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