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師獎走過來,那隻獨眼亮得發光,對陳子昂說:“都護!這一仗,俘虜了上萬人!繳獲的糧草兵器,夠咱們吃半年的!”
陳子昂點了點頭。
“大食人呢?”他問。
牛師獎說:“退了。天一亮就退了。那個哈立德,走的時候還留了一封信。”
陳子昂接過信,展開。信是用大食話寫的,歪歪扭扭的幾行字。拂雲走過來,看了一眼,翻譯給他聽:
“陳將軍,後會有期。”
陳子昂把信折起來,塞進懷裡。
他轉過身,望著碎葉城。城牆還在,旗幟還在,那些士卒還站在城牆上,望著他。他忽然想起喬小妹,想起陳光,想起康必謙。想起他們還在龜茲,還在譯經院裡,還在那棵菩提樹下。
他想回去了。
但他知道,還不能。還有太多的事要做。俘虜要安置,糧草要清點,城牆要修補,傷兵要醫治。還有那些大象,那些發狂之後又安靜下來的大象,那些失去了同伴的大象。它們站在那裡,低著頭,鼻子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站在一頭大象面前。那大象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皮很厚,很粗糙,皺皺巴巴的,像是老樹的皮。但它很溫順。它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塞雅走過來。
“都護,”她說,“這些大象,怎麼辦?”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養著。”他說。
塞雅愣了一下。“養著?”
陳子昂點了點頭。“養著。它們幫我們打了仗。不能扔了。”
他轉過身,走回城裡。拂雲跟在他身後。
“都護,”她忽然問,“論贊婆回去之後,會帶兵再來嗎?”
陳子昂沒有回頭。
“也許會。也許不會。”
他頓了頓。
“但不管他來不來,我們都得守著。”
他走進城門,走進那條黑漆漆的門洞。馬蹄聲在石壁上回蕩,篤篤篤,像是心跳。
走到門洞的另一頭,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見拂月站在陽光下,正和幾個士卒說著什麼,笑得前仰後合。看見牛師獎在清點繳獲的兵器,一把一把地數,數得眉開眼笑。看見塞雅蹲在一頭受傷的大象旁邊,給它敷藥,嘴裡念著什麼。
他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