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沒有再說。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營寨,望著那些火把,望著那面還在風中飄蕩的大旗。
遠處,傳來吐蕃人的歌聲。很低,很沉,像是大地在嗚咽。他們在唱什麼,陳子昂聽不懂。但他聽得出那種調子。那是思念。是哀悼。是活著的人,在想念死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論贊婆說那句話時的表情。紅紅的眼睛,發抖的手。那是疼。是失去親人的疼。
他懂那種疼。
但他不能退。不能因為懂,就退。
因為身後,有更多的人。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吐蕃人的歌聲還在繼續,嗚嗚咽咽的,像風,像水,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他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拂月是丑時回來的。
她從小就沒怕過黑。小時候在健馱邏,她和姐姐半夜偷跑出去看星星,走十幾里路都不帶怕的。後來家沒了,跟著商隊東奔西跑,什麼路沒走過?什麼夜沒熬過?可今夜,她真有點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大象。
她從吐蕃人的營寨裡摸出來的時候,月亮正好被雲遮住,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伏在一座沙丘後面,聽著遠處那些大象的喘息聲。呼哧,呼哧,像是風箱在拉。她數了數,至少三十頭,就拴在吐蕃人營寨的東側,離論恐熱的中軍大帳不過兩百步。
她想起塞雅說的話:“這藥,能讓大象發狂。但得讓它們吃下去。越多越好。”拂月摸了摸懷裡那包藥,又摸了摸腰間的短刀。藥是塞雅配的,用她從天竺帶回來的方子,加上安西本地的一種草,磨成細細的粉末,聞著沒什麼味道,但摻進草料裡,大象一吃就見效。
她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又從雲後面鑽出來,冷冷地照著那片營寨。巡邏的吐蕃兵過去了三撥,每一撥間隔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她數著,數到第四撥過去,貓著腰,從沙丘後面竄出去。
大象的草料堆在營寨東側的空地上。好幾大垛,堆得像小山。拂月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挪過去。那些大象就在不遠處,有的站著,有的趴著,鼻子甩來甩去。她能聞到它們身上的氣味,腥羶羶的,混著糞便和草料的味道。
她掏出藥包,解開繫繩,把粉末撒在草料上。一把,兩把,三把。撒完了第一垛,又挪到第二垛。她的手很穩,心也不慌。撒到第三垛的時候,一頭大象忽然叫了一聲。拂月僵住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那頭大象甩了甩鼻子,又安靜下來。
她把剩下的藥粉全撒完,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退。退到沙丘後面的時候,她的後背全溼了。
丑時三刻,她翻進碎葉城的北門。
拂雲在城門洞裡等著,一把抱住她。
拂月笑了笑。“姐,我成了。”
拂雲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
卯時,天還沒亮。
陳子昂站在碎葉城的南門城牆上,望著吐蕃人的營寨。
塞雅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身胡人的袍子,頭髮用布巾包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求訂閱支援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