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愣了一下。“我?”
喬知之點了點頭。“來俊臣前幾天在朝上說過你。說你在安西擁兵自重,和吐蕃暗中勾結,遲遲不歸,是有異心。還擅自放了論欽陵!”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的手握著酒杯,指節泛白。
喬知之看著他:“子昂,你有準備嗎?”
陳子昂沉默了很久,說:“我在北疆和安西打了這麼多年仗,殺了那麼多人。要是來俊臣能殺了我,也算他的本事。”
喬知之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平靜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長安的詩會上,第一次見到陳子昂。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寫詩。那時候的他,眼睛裡有一種光,是年輕人特有的、什麼都不怕的光。現在那光還在,但不一樣了。不是不怕了,是看透了。
“子昂,”喬知之說,“你別不當回事。來俊臣這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小無賴了。他現在是御史中丞,朝散大夫,手裡有幾百個告密者,滿朝文武沒有不怕他的。”
陳子昂看著他:“你也怕?”
喬知之沉默了一會兒:“我怕他害你。我怕他害小妹。我怕他害所有我認識的人。”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酒已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你知道嗎,伯玉,有時候我想,這個洛陽城,已經不是大唐的洛陽城。街上那些百姓,還是不是大唐的百姓。那些官員,還是不是大唐的官員。我們在這裡活著,像是活在一場夢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醒了以後看到什麼。”
陳子昂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知之兄。”
喬知之抬起頭。
“我們活著。”陳子昂說,“活著,就夠了,就還有希望,大唐的長安盛世,會再來的。”
喬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你說得對。活著,就夠了,長安盛世,會再來的。”
他們又喝了一會兒,然後喬知之站起來,說該回去了。陳子昂送他到門口。喬知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伯玉。”
陳子昂看著他。
“你去見過狄仁傑嗎?”
陳子昂搖了搖頭:“還沒有。”
喬知之沉默了一會兒:“你遲早會見的。他在朝上等著你呢。”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夜色裡。陳子昂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絲潮溼的氣息。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酒肆裡。
老闆從後面探出頭來。“客官,還要點什麼?”
陳子昂搖了搖頭。“結賬。”
老闆走過來,收了錢,然後看了他一眼:“客官,您是西國公吧?”
陳子昂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老闆笑了。“不認識。但剛才那位喬大人,從來不帶人來。帶人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猜的。”
陳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老的、帶著笑的臉:“你不怕來俊臣知道?”
老闆搖了搖頭。“我怕。但我更怕死了以後,沒人給我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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