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中亞各方勢力相互牽制一個月後,陳子昂在大馬士革的安西衙門辦公,拂雲送來畢方司的情報:“都護,巴格達來的訊息,哈里發想調呼羅珊的兵去打埃及叛亂部族,呼羅珊總督拒絕了。”
陳子昂沒有抬頭:“拒絕的理由呢?”
“呼羅珊總督說,東邊不穩,不敢調兵。”
陳子昂放下筆,把那份節略看了一遍,字不多,但字少事兒大。
“呼羅珊總督說的‘東邊’,不是我們。是波斯舊貴族。他怕調兵西進之後,波斯人在他背後捅刀子。波斯人的刀子是我們給的,但刀尖朝著誰,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是他們自己決定的。這叫‘均勢’。”
拂雲沉默了一會兒:“都護,這樣下去,確實西域和中亞就穩了。”
陳子昂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院外:“可以穩到他們不再需要大唐居中調停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我們唐軍不必親自下場。我們不點火,只順風添柴。火不大不小地燒下去,彼此都吃不掉誰。平衡不是打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陳子昂頓了頓:“我們要做的只有三件事:通商,調解,守著烽燧。這三件事做好了,中亞再亂,亂不到我們頭上。”
拂雲把他的話記在心裡。她沒有再問。她知道,前三把火是築城的——第一把火築了軍城,第二把火築了人城,第三把火築了商城。第四把火不是築城,是讓別人在大馬士革城外面互相牽制。
陳子昂這一招確實高,智慧過人,拂雲敬佩不已。
當天晚上,陳子昂在大馬士革,望著天上的月亮。守城不光是靠打仗。是靠讓。讓出戰利,讓出稅銀,讓出自治,讓出調解人的位置。讓的東西越多,大馬士革就越穩。
而在更遠的西邊,大馬士革的城門外又亮起了篝火。不是軍營的篝火,是商隊的篝火。一支從拂菻來的商隊正在紮營,駱駝臥在沙地上,反芻著這一路走來的風塵。
商隊的頭領望著城牆上那面黑底紅字的大唐旗幟,對身旁的人說了一句話。他說的是希臘語,沒人聽得懂。但他的手指著東方,點了點,然後笑了。
安西都護府站穩腳跟之後,總有人問陳子昂同一個問題——安西都護府有多少兵?陳子昂每次的回答都一樣:六萬。
六萬,是正規唐軍。但陳子昂心裡清楚,其實算上後勤,有十萬以上。這些人要吃糧,要穿衣,要用鐵。
糧從哪裡來?原來從涼州運。後來陳子昂經營西域,從龜茲就可以運糧,但從龜茲到怛羅斯,又是兩千多里。從怛羅斯到大馬士革,又是兩千多里。一車糧從涼州出發,運到大馬士革,路上運糧的民夫和騾馬吃掉一半,剩下的才是前線吃的。
運糧的民夫、騾馬、車輛、驛站的消耗,拖死過比安西更大的都護府。陳子昂知道這個賬。從做都護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用了很多年把這件事翻過來,又開始籌劃種糧。
第一站下在碎葉。碎葉城外的屯田,是安西最早的屯田。那時候大食人還沒打過來,陳子昂就已經讓虎賁軍在碎葉河兩岸開出了三萬畝地。
水是從雪山上引下來的,挖的是坎兒井——在地下打暗渠,把雪山融水引到田裡,地面不蒸發,不滲漏,一路流到田壟上還是涼的。碎葉的屯田兵,一手握刀,一手扶犁。麥子熟了割麥子,敵人來了抄刀子。
牛師獎在碎葉守了好些年,碎葉的糧倉從半空變成了半滿。那時候他說過一句話:“都護,碎葉的麥子,夠咱吃三年了。”陳子昂說:“三年不夠。要夠吃一輩子。”
第二站下在怛羅斯。怛羅斯在東邊,水多,地肥。但地肥的地方,種的是粟特人的地。
陳子昂沒有搶地。他讓市舶司出面,跟粟特商會簽了一份契約:唐軍幫粟特人修水渠,粟特人把沿河兩岸的荒地讓出來,給唐軍屯田。
修渠的人工是唐軍出的,修渠的圖紙是龜茲將作監畫的,修成之後,水渠歸粟特人和唐軍共用。粟特人用水澆棉田,唐軍用水澆麥田,誰也不佔誰的。
康那那那時候還半信半疑,問了一句:“都護,您修了渠,不會把水掐了吧?”陳子昂說:“渠修好了,你派你自己的人守渠口。我們的人不碰。”渠修好之後,粟特人的棉田多收了四成。唐軍的麥田收了兩萬石。
第三站下在撒馬爾罕。撒馬爾罕周圍全是沙漠,地不肥,但澤拉夫尚河兩岸的綠洲土厚,日照足,種什麼長什麼。巴赫拉姆在祆祠前面劃了一塊地,送給唐軍做屯田。
陳子昂沒有白拿他的地,讓碎葉運來了十車鐵農具、五車良種,還派了兩個屯田校尉教當地人種冬麥。撒馬爾罕的屯田兵不多,只有一千人。但這一千人種了五千畝地,一年收的糧食夠自己吃,還夠支援伊斯法罕。
第四刀下在伊斯法罕和泰西封。這兩座城離得遠,地又幹,戈壁邊上,沙多土少,水比銀子貴。陳子昂沒有讓唐軍在這裡開大田。
每一處軍堡外面只開幾十畝小田,種的是粟、糜子、苜蓿。苜蓿餵馬,粟米養人。田不大,但勝在密,一個軍堡幾十畝,十個軍堡就是幾百畝。幾百畝的糧不多,但夠守軍吃。不用從撒馬爾罕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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