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契丹叛亂,雖屬軍國重事,然執掌朝政的魏王與手握兵符的梁王武三思默契地選擇了“淡化”。朝中其他尚存良知的朝臣,如鳳閣舍人李嶠等,眼見通天宮外天人感應大典的鐘磬已然鳴響,武皇對此事缺少興趣,亦只能將諫言咽回腹中,保持緘默。
武三思環視眾人,語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表演的慷慨:“本王已遣使曉諭李盡忠,懸崖勒馬,尚可保全首領!若其冥頑不靈——”他目光掃過殿外廣場上正在澆築的九鼎輪廓,聲音斬釘截鐵,“待秋高馬肥,遣一上將,提一旅王師,犁庭掃穴,取其首級,懸於通天宮外,為我大周‘九州鼎’——祭旗!”
武三思的豪言壯語,也淹沒在通天宮太室內震耳欲聾的儀式聲浪中。此刻,年逾古稀、已快七十三歲高齡的女皇,心之所繫,唯有佛事與長生,她太想長生不老。
通天宮中央的太室,一場耗資鉅萬、精心編排的“天人感應”大典正如火如荼,年過七旬的女皇早就期待的通天儀式在這裡隆重舉行。
此地已被臨時改造為一方森嚴詭秘的結界。密宗壇城,七寶供桌按北斗七星方位森然排列,鎏金香爐吞吐著濃郁的檀香,煙霧繚繞升騰,在殿頂結成一片低垂的、令人窒息的雲蓋。正中高懸金剛界曼荼羅巨幅絹畫,九盞青銅連枝燈跳躍的火焰,將壁畫上忿怒與慈悲交織的佛像映照出流動不定的金色光暈,彷彿隨時會破壁而出。
武皇武則天,身著蹙金繡玄色袞服,頭戴垂旒冕冠,端坐於鳳紋蒲團之上。歲月似乎格外眷顧這位年過七旬的女帝,面部豐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彷彿洞悉一切的微笑,眉目修長,眼神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溫婉而深不可測,雍容大度中透著不容褻瀆的威嚴。自幼跟父母習佛法的她,此刻神情看起來無比虔誠,那身象徵人間至尊的蹙金褘衣,在搖曳燭光中泛著暗紅光澤,宛如夜火紅蓮中綻放的帝王。
香菸如龍,鐘磬和鳴。她試圖透過這通天徹地的建築與繁複到極致的儀式,將自己的無上權柄與宇宙執行的玄奧法則強行焊接,向天地鬼神證明其“順天應人”統治的絕對合法性。
武周與吐蕃的高僧大德,身披猩紅袈裟,赤足踏在五色繩界之內。雪白的內襯袈裟上綴滿梵文種子字,額間一點硃砂智印殷紅如血。其身後,十二名面容稚嫩卻神情肅穆的沙彌,手持金剛鈴、犛牛尾拂塵等法器,隨著深沉悠長的呼吸節奏微微晃動,寬大的僧袍衣袂翻飛,恍若敦煌壁畫中凝固千年的飛天掙脫了牆壁。金剛杵猛然撞擊人骨製成的短笛,發出淒厲如鷹唳般的銳響,直刺耳膜,驚得簷角銅鳳口中銜著的金鈴一陣亂顫。唯有七層鎏金轉經輪緩緩轉動時,瑪瑙珠子與青銅軸心摩擦發出的低沉嗡鳴,才帶來一絲短暫而虛幻的安寧。
“唵阿謨伽尾盧左曩摩賀母捺囉麼抳缽納麼入嚩攞……”《大雲經》真言以一種奇特的喉音與鼻音混合的腔調在殿內共振迴盪,聲波撞擊樑柱,引得懸掛的銅鈴無風自鳴,叮噹作響。
然而,當誦經聲攀升至最為激昂的“吽”字真言之際,武皇案頭的那盞青瓷茶盞,陡然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盞壁上的江山圖案赫然綻出幾道細密的冰裂紋,且裂紋持續擴充套件,最終竟然碎裂……女皇心頭一驚,睜開眼睛,只見殿內十二名沙彌手中的法器驟然停滯在半空,犛牛尾拂塵的尾梢還凝著未散的弧度。鎏金轉經輪仍在緩緩轉動,瑪瑙珠子的嗡鳴卻似被掐斷的琴絃般戛然而止,唯有茶盞碎裂的餘音,在樑柱間打著旋兒,驚得銅鈴又是一陣慌亂的齊鳴。
“朕…乏了。”女皇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在貼身女官上官婉兒小心翼翼、近乎託舉般的攙扶下,她緩緩自蒲團起身邁著從容而略顯滯重的步伐,在無數敬畏目光的注視下,朝著迎仙宮西北方向那座金玉堆砌的集仙殿迤邐而去。
通天宮外,象徵九州一統的九鼎,正在梁王武三思的親自督造下轟鳴進行。九座高達一丈有餘的青銅巨獸胚胎已具雛形,按《禹貢》九州方位巍然排列。熔爐內,赤紅的銅汁如同翻滾的岩漿,映照著工匠們汗流浹背、被火光炙烤得通紅的麻木臉龐。銅水奔流的咆哮,掩蓋了世間一切雜音。這,將是獻給通天宮,獻給女皇的又一曲“盛世”頌歌。
更遠處,端門外,由武三思“號召”四夷酋長集資鑄造的天樞巨柱,其中包括那位為營州之亂埋下深深禍根的契丹酋長李盡忠、孫萬榮“慷慨解囊”,已如定海神針般巍然聳立。高達一百零五尺的鐵山基座之上,銅鑄的蟠龍麒麟纏繞柱身,猙獰欲活。柱頂那巨大的騰雲承露盤上,四條青銅神龍筋肉虯結,正奮力託舉起一顆直徑達三丈的鎏金碩大火珠!
女皇在通天宮竭力溝通“天意”,其昭示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圖景裡,顯然並未包含營州城下契丹人絕望的咆哮與彎刀撕裂血肉的寒光,但是那隻秘色青瓷茶盞的裂縫,似乎還是讓女皇感受到了某種不祥的“悲劇”,雖然她還沒有察覺到裂紋從何而起……武周這駕鑲金嵌玉、轟鳴向前的巨大馬車,似乎正沿著它虛妄的軌跡隆隆疾馳,對車輪下碾過的那一絲來自遼東的、微弱的死亡震顫,恍若未覺,直衝向懸崖邊緣的茫茫未知。
洛陽皇城應天門上架設的晨鐘暮鼓,是武周官員上下班用的。那天,當值班的禁軍敲響沉悶的暮鼓,“咚咚咚”的鼓聲碾過應天門高聳的闕樓,三省六部的朱紫官員早已如潮水般退去。
吃過晚飯的左補闕喬知之,一身象徵七品微末的墨綠圓領官袍,腰間懸著暗淡的銀帶,踏著逐漸降臨的夜色,匆匆趕往太極宮東掖門當值——他雖是門下省的左補闕,但還兼著匭院知匭使的差事,這差事,常在暗夜裡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