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第520章 陳子昂深思(1)

作者:書六·1個月前

聽陳子昂這麼一說,魏大一陣寒心,魁梧的身軀在風中微微晃了晃。塞外刀光劍影、生死須臾的悍勇,此刻竟顯得如此單薄無力。他們這些底層的人在邊關捨命殺敵?保家衛國?這京城煌煌廟堂之上,竟容不下一個染血的真相!幾十萬盧龍軍和營州百姓這潑天的冤屈,又能向何處傾瀉?他慢慢鬆開了鉗子般的手,眼神中的血光被一種深沉的焦慮取代。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徒然掙扎。

梁王武三思為了天樞和九鼎工程討好女皇武則天,竟然還想掩蓋這營州被攻破的泣血真相?

上柱國陳子昂將魏大眼中那憤怒、焦灼、茫然交織的複雜情緒盡收眼底,心頭亦是壓著千鈞巨石。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踱了兩步,步履沉重,鞋底摩擦石面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陳子昂深思,武周這個政權的合法性,已經進入尾聲,但是要怎麼推翻,還需要從長計議,畢竟武則天現在還不算糊塗,武家人還在各個主要職位。魏王和梁王現在朝中,實力龐大。來俊臣又回到了洛陽擔任洛陽令,別看這個官職不大,但權力不小。

驀地,陳子昂停下腳步,轉身,目光如兩道凝聚的寒星,灼灼地釘在魏大臉上:“魏大,當務之急,是確定駱十六的下落,找到你說的那份血書和證據!你且忍耐,靜候訊息。明日,我設法與喬補闕密議,探聽風聲。若駱十六命大,只被當作尋常逃兵,羈押在洛陽縣獄,或轉送司刑寺監獄,事情或許尚有轉圜餘地。司刑寺的司刑少卿徐有功徐公,素以執法如山、明察秋毫著稱!執法嚴明,不偏不倚!你們是營州血戰的功臣,是掩護營州百姓撤退才被契丹俘虜,營州百姓若能聯名陳情,事情必有轉機。若是……”他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更可怕的可能,“只是現在你絕不可再貿然行動。洛陽城雖大,來俊臣和武三思的手下在城中旅店耳目眾多。眼下可有安全的藏身之處?”

“藏身之處?”魏大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粗糲食物磨損得發黃的牙齒,那笑容在京城昏沉暮色裡顯得格外淒涼,“洛陽城裡,我還有個過命交情的老兄弟阿四。早年一起在隴右邊軍裡刀頭舔過血,後來他在安西瘸了條腿,他那地方是腌臢些,臭氣熏天,連乞丐都嫌棄。沒人會正眼瞧上一瞧!藏身,再好不過!”他挺直了腰背,那股子邊軍特有的剽悍氣息又回來了幾分,“大都護,我等著你的訊息。需要我魏大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話的事兒!”

陳子昂不再多言,轉身疾步走向內室。片刻後,他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小包出來,布面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卻漿洗得乾淨。他不由分說,將布包塞進魏大那雙佈滿裂口、粗糲如老樹皮般的大手中。

入手冰涼堅硬,沉甸甸的分量讓魏大猛地一縮手,黝黑的臉膛瞬間漲成醬紫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都護,這如何使得!”他聲音粗獷,帶著一種底層軍漢被觸碰尊嚴時的本能抗拒。窮人的傲骨,比塞外的凍土更硬。

“拿著,錢財而已,裡面只是一些俗物!”陳子昂語氣斬釘截鐵,目光沉靜,直直看進魏大窘迫而倔強的眼底,“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那義薄雲天的兄弟阿四!”他聲音低沉而有力,“現在洛陽嚴抓契丹奸細和俘虜,他收留你,便是將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懸在了刀尖上!這點錢給他買幾鬥糙米果腹,打幾角酒壓驚,或是……堵住左鄰右舍那些可能生事的碎嘴!在這京城,人們只認兩樣東西,一是權,二是錢。每辦一件事,每走一步路,都得花錢!”陳子昂的目光銳利如錐,“駱十六要找!營州的血海深仇要申!但你魏大,得先活著!”

“是,大都護!”魏大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看著陳子昂眼中那份不容拒絕的沉毅與體恤,想到掏糞工阿四那破敗的草棚,想到自己身無分文的窘迫,他不再推辭,將那包著情誼的布包死死攥在掌心,粗大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其嵌入骨肉之中。粗糙的手指隔著布料,清晰地感受到裡面銅錢和碎銀的堅硬稜角與沉甸甸的分量。

庭院裡,暮色已濃得化不開,將兩人的身影吞沒大半,只餘下模糊的輪廓。

“找到駱十六之後呢?”陳子昂隨口問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有何打算?”

魏大沉默著。時間彷彿凝固了片刻。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西天最後一線殘存的暗紅晚霞,如同垂死巨獸傷口流出的血,塗抹在他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上,竟映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無邊蒼涼與微弱希冀的光彩。

“長安。”他肯定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我想先回長安去看看我弟弟和妹妹。”提到弟弟和妹妹,他那張被苦難磨礪得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臉龐,線條竟奇異地柔和了些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我弟爭氣。”他咧開嘴,這次的笑容裡少了苦澀,多了幾分由衷的驕傲,他聲音輕了些,卻字字清晰,“我弟弟考上了貢生!如今在長安,國子監裡……讀書呢。”“國子監”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鄭重,“他說……長安城裡,還留著太宗皇帝貞觀盛世的影子呢。”

魏大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洛陽城厚重的城牆,望向了西邊千里之外的長安,望向了那座承載著無數窮苦讀書人夢想的國子監。

“長安好啊,讀書好啊……”魏大喃喃道,聲音很輕,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寂靜的庭院裡盪開清晰的迴響,“能讀書,能講禮,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做事……站著活。”他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伴隨他多年、刃口早已捲曲的舊橫刀刀柄。他對著陳子昂,抱拳,躬身,動作簡潔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與沉重,然後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向庭院深處的小角門。

那扇門通向一條狹窄幽暗的後巷,是這座府邸最不引人注意的出口。沉重的木門在魏大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最後一點微光,也隔絕了他那混合著汗味、血腥味和塵土氣息的魁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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