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琴音在深沉的夜色裡裹著刀鋒,上柱國陳子昂與好友喬知之的密會就安排在柳如煙的絃歌聲中,如兩尾鯉魚潛入一方池塘的水底,口吐泡泡秘密交流。
來俊臣又坐上洛陽令那張浸透人血的交椅後,整個洛陽官場如同被無形的手驟然扼住了咽喉。北市茶肆的雅間空了,連官員府邸夜半的私語都壓得極低,唯恐驚動簷角棲息的“羅織鳥”。
即便是上柱國陳子昂與右司郎中喬知之這等摯友,非有要事亦絕不輕易會面。
此時,喬知之新遷右司郎中,緋色官袍加身,協掌尚書省的吏部、戶部、工部,監管兵部。然而魏大帶來的營州血海真相,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釘進了這看似平靜的僵局。
陳子昂主動出擊,與喬知之相約見面,密會地點選在了青樓裡,上柱國府裡,有武則天御賜的春梅、夏荷、秋菊、冬梅四位侍女。
其實他們兩人年輕時在長安就喜歡呼朋喚友去平康坊。在大唐,社會風氣開放,這不算是違反治安管理的事情,官方教坊司登記的官妓就超過萬人,京城裡各種經營私妓的青樓也很多。宴會陪客,吃飯應酬,彈曲陪遊,各種服務都有。詩人雅士,風流才子,愛上青樓,名氣就更大。陳子昂將與喬知之見面地點選定在青樓,外人看了以為是這兩人夜間寂寞了。
魏大見陳子昂後的翌日傍晚,應天門上的鼓聲沉悶地滾過皇城,碾碎最後一抹殘陽。喬知之鑽入早已候在暗角的一輛青幔小車,車內狹小,他褪下象徵五品顯赫的緋色官袍,換上一襲尋常富戶的暗紋錦袍。
車轅輕轉,輾過北市喧囂的石板路,在一家酒肆前略停,提了兩壇上好的劍南燒春酒,旋即步入那片曖昧迷離的燈火深處。
思恭坊,洛陽的“小平康”。脂粉香、絲竹聲與銅錢味在此處奇妙地發酵蒸騰。陳子昂選定的地方,是坊內一座鬧中取靜的小院,門楣懸一素雅匾額——“聽雪軒”。此間主人,是那位名動京城的私妓柳如煙,字子柔,人贈雅號“小喬”。其院不大,卻極是精巧,一池活水,幾叢修竹,隔絕了坊內的喧嚷。柳如煙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與洞簫絕技,引得無數名士傾倒,右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亦是常客。
陳子昂已先至,柳姑娘算是他的紅顏知己。他獨坐於臨水的暖閣內,閣中鋪設低矮座席,形似東瀛和室。小爐上銅銚裡松茸湯咕嘟作響,水汽氤氳。柳如煙尚未撥絃,只在一旁素手調弄著几案上的博山爐,一縷清冷的沉水香幽幽散開,纏繞著水閣的薄暮。她的側影在暮色與爐煙的勾勒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熟悉感——那眉眼輪廓,竟與陳子昂少年時在蜀中錯過的林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林娘早已嫁作幽州商婦,而眼前的柳如煙,眉宇間沉澱著風塵磨礪出的通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喬知之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柳如煙抬眼,眸光流轉,無聲地施了一禮,便抱過一把紫檀琵琶,移坐屏風之後。珠簾輕響,她玉指微動,一串清越如碎玉的輪指滑音流淌而出,正是時下流行的《嵩樂調》,曲調源自武皇的嵩山之行。
柳如煙作了改編,在轉折處暗藏幾許幽咽,恰如其分地填滿了水閣的寂靜,成為天然屏障。
“好曲,好地。”喬知之盤膝坐下,將矮桌上的魚膾盤子撥開,酒罈置於案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琵琶聲吞沒,“伯玉,這地方虧你想得出來。”
陳子昂提起銅銚,滾水注入青瓷茶盞,茶香與沉水香交織,他拿起銅銚,倒了一盞松茸湯,推到喬知之面前,說:“知之兄,今日有個訊息。”
喬知之端起茶盞暖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連日操勞與營州淪陷的陰霾刻在他眼底:“遼東連日噩耗,耳朵裡灌滿了壞訊息,你說吧。其實這神都,金碧輝煌的宮闕之下,其實不過是個碩大的市集。皇權之下,人心只認錢。”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有錢能使鬼推磨,磨盤碾碎的,可都是活人的骨頭。”
屋外北市喧囂的市聲隱約透入,絲竹與叫賣糅雜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陳子昂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投下一道利刃般的陰影:“有一樁事,要勞煩喬兄。”他喉結滾動一下,吐出幾個字,帶著鐵鏽般的腥氣,“煩去一趟北市的地下黑市,買四個高句麗老棒子。此事得萬分周密,可惜北市的地下黑市魚龍混雜,最好是生面孔去辦這事。”
喬知之執壺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壺嘴傾瀉的水線精準注入喬知之的杯中,水聲潺潺,在驟然凝滯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好。”他只應了一個字,沒有追問兄弟的安排。
“喬兄,”陳子昂的聲音沉下去,如同沉入古井的石頭,“這世道,已然是亂世了。不僅遼東烽火再起,酷吏的獠牙又齜了出來,跟這些亡命之徒與潑皮無賴鬥,筆不如刀。”他抬眼,直視喬知之,那眼神銳利如淬火的針尖,“為國,為民,有時光靠案頭的墨,硯中的筆,不夠。怕是要重新握住劍柄,再上那修羅沙場。”
“亂世了……”喬知之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彷彿在觸碰久遠的記憶。他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只有蒼涼的沙礫感,“這話,聽著耳熟。十年前放下劍,我的手這些年只握過筆桿,撫過琴絃。”他攤開手掌,掌心紋路清晰,指腹光滑,唯有無名指內側一道幾乎淡去的舊繭,是少年時習劍留下的最後印記。
喬知之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彷彿穿透了時空:“不過,說來也怪,這些日子,我倒真把那生疏的劍術又撿起來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然,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悵惘,“真懷念當年塞外,你我兄弟並轡而行,朔風割面,烈酒灼喉,‘黃沙漠南起,白日隱西隅’,沙場上陣殺敵,那是何等的快意!刀劍鏗鏘,詩篇飛揚,血與酒混在一處,生與死都帶著痛快!不像在這洛陽朝堂,處處都得小心謹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