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軍械問題,陳子昂重整了軍備。夜幕降臨之後,幽州城的城牆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武周的守軍們在城垛後面清理箭矢、修補工事、搬運傷員。陳子昂在城樓上簡單包紮了一下左手——他在城頭上站了一整天,掌心被紅旗的旗杆磨掉了一層皮,血滲出來,把紅布旗面染得更紅了。他走到了城樓最高處的瞭望臺上。
張九節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兩人並肩站在瞭望臺上,望著遠處契丹大營的方向。黑暗中,契丹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地亮著,像是夜空中倒映在地面上的一片暗淡星河。更遠的地方,一條幹涸的河道在月光下泛著隱隱約約的銀白色光芒,像是一條沉睡的巨蟒靜悄悄地伏在大地上。
“上柱國,我們反攻的時候到了,契丹人馬已經疲乏。”久為邊將的張九節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輕,但陳子昂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子昂轉過身,看著張九節。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在戈壁灘上被風沙磨礪了八年的眼睛看著他。他的手指按在橫刀的刀柄上,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從洛陽請戰被拒的那天開始等,從西峽石谷十萬大軍覆沒那天開始等,從東硤石谷王孝傑墜崖那天開始等。他陳子昂,上柱國、安西大都護、在北疆和西域打了多年硬仗的大唐軍神,因為武則天的猜疑,被晾在一邊看著武家子弟把仗打成了一鍋爛粥,死了這麼多人,他心裡那股火已經壓了兩年。這兩年,武家人在軍中也已經軍心盡失!
今晚,上柱國陳子昂要親手把那股火放出來。
“三千騎兵已經全部到位。幹河床東側,一炷香的路程。三千精騎,全是跟我訓練的精騎。”陳子昂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帶著一股從戈壁灘上帶回來的硬氣,“張將軍,到時候你給個訊號,我就把契丹人全部捅穿。”
張九節點了點頭,他從袖子裡摸出三樣東西,放在瞭望臺的石臺上。一支響箭,箭桿上綁著浸過火油的麻布。一面銅鏡,磨得鋥亮,鏡面在月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芒。一根火摺子,竹管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帶著人體的餘溫。他把這三樣東西整齊地排好,抬起頭,看著陳子昂,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這一仗能不能打贏,不在我這,也不在你那三千鐵騎,而在——人心。”
陳子昂拿起火摺子,擰開竹管,吹了一口氣。火星子在黑暗中亮了起來,像一顆墜落人間的星辰。
半個時辰後,契丹大營中的李楷固被一陣尖銳的呼嘯聲猛然驚醒。他翻身坐起,手已經握住了枕邊的刀柄。他衝出大帳,看見大營東側的夜空中升起了一支響箭,拖著刺耳的尾音直衝雲霄。
響箭上的火油在半空中燃燒起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紅色軌跡,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在黑色的布面上狠狠劃了一道口子。所有契丹士兵都看見了那道紅色的軌跡,所有人都仰起了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們聽到了馬蹄聲。不是從幽州城的方向傳來的,而是從他們自己的側翼——東側的乾涸河道里——傳來的。那是三千匹戰馬同時狂奔的聲音,馬蹄踩碎了乾涸河床上的冰層和碎石,發出山崩地裂般的轟鳴。陳子昂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手中橫刀高高揚起,刀鋒在夜火中反射著赤紅色的光芒。他的身後三千安西老卒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乾涸河道中湧出,直接撞進了契丹大營的側翼。
契丹人慌了。他們從來沒有被人夜襲過——從來都是他們夜襲別人,從來都是他們在暗處伏擊唐軍。西硤石谷是他們伏擊唐軍,東硤石谷也是他們伏擊唐軍。他們習慣了在山谷裡等著唐軍鑽口袋,他們習慣了在黑夜裡偷襲唐軍的大營。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在黑暗中被人從側翼捅穿。而且捅他們的不是別人,是陳子昂——安西大都護、上柱國、在西域和吐蕃人、突厥人打了多年硬仗的猛將。
他帶來的三千鐵騎不像蘇宏暉的後軍一觸即潰,不像魏王的二十八路雜牌軍各自為戰,而是像一柄三千斤重的鐵錘,結結實實地砸在契丹大營最薄弱的側翼上。
安西老卒們衝進契丹人的營帳之間,橫刀劈砍,火把亂擲,喊殺聲震得夜空都在顫抖。契丹人的戰馬被火把驚得炸了群,瘋狂地尥蹶子、嘶鳴、掙斷韁繩在營帳之間狂奔。被驚馬撞翻的氈帳燃燒起來,火勢順著風迅速蔓延,從一個營帳燒到另一個營帳,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契丹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慌亂地抓起兵器迎戰,但他們來不及上馬,來不及結陣,甚至來不及分清敵人到底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有多少人。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亂竄的戰馬和自己人撞在一起的混亂場面。
而在契丹大營的正前方,幽州城門轟然洞開。張九節站在城頭,手中的紅旗往下一揮。三萬守軍全部出城,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陣,長矛如林,穩步向前推進。他們在白天擋住了契丹人的猛攻,士氣已經徹底不一樣了。此刻看到契丹大營火光沖天,所有人都知道——反擊的時刻到了。三萬人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從正面碾壓過來。
兩路夾擊,東西合圍,契丹人的陣腳徹底崩潰了。孫萬榮拼命想收攏潰兵,嘶吼著砍倒了好幾個逃竄計程車卒,但恐懼像瘟疫一樣在潰兵中傳播,根本止不住。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精銳騎兵被側翼的唐軍鐵騎捅穿,眼睜睜地看著正面的唐軍步兵方陣像一堵移動的鐵牆一樣壓過來,他忽然想起了李楷固在大戰前夜說的那句話——“陳子昂不會在幽州城裡等戰機,他會做點什麼?”現在他知道了,陳子昂要做什麼,殺光契丹人!
孫萬榮、李楷固騎著馬跑出了很遠,才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的身後,契丹大營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濃煙滾滾沖天,即使在幾十裡外都看得見。
五萬契丹主力在陳子昂的側翼突襲和幽州幾萬守軍的正面夾擊下土崩瓦解,一場大戰,四散潰逃。
那些被擊潰的契丹騎兵三三兩兩地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逃命,鎧甲丟了,彎刀丟了,旗號丟了,什麼都不剩。有人跑著跑著就一頭栽倒,再也沒有爬起來。有人跪在地上,把彎刀舉過頭頂,投降了——契丹勇士向唐軍投降,這在一個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