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來的那天，西九城飄著零零星星的雪末子。
她揹著個藍布包袱從長途汽車上下來，一路打聽來到南鑼鼓巷巷子口，眼睛亮得跟兩顆黑葡萄一樣。
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襖，兩條大辮子又黑又粗，最惹眼的是她那皮膚，白嫩得能掐出水來，在汽車上悶了一路，兩頰透出兩團自然的紅暈，比城裡好多姑娘擦了胭脂還好看。
路過的板爺回頭看了她好幾眼，車把差點歪到牆根上去。
秦淮茹在巷口等她，遠遠看見秦京茹站在東張西望，趕緊揮手喊了一聲。
秦京茹看見她，眼睛更亮了幾分，挎著包袱小跑過來，布鞋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姐！”
秦淮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裡那架算盤撥得更響了，京茹這模樣，比上次回老家又水靈了不少，許大茂只要不瞎，不可能不動心。
姐妹倆手挽手穿過南鑼鼓巷，經過老宋頭早點攤的時候，秦京茹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啥都新鮮。
進了九十五號大院，穿過垂花門，前院的張大媽頭一個看見秦京茹，手裡的白菜停在半空中，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趙大媽擰著衣服也忘了動，等秦京茹走遠了才拿胳膊肘捅張大媽：“誰家的閨女？長得跟畫上下來的一樣。”
張大媽搖搖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幾分酸。
孫大媽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縮回去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模樣，一看就是秦淮茹家親戚”。
秦淮茹把秦京茹拉進中院西廂房，賈張氏正盤腿坐在炕頭上納鞋底，看見秦京茹進來，三角眼難得地眯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擠出一絲笑來：“京茹來了？路上冷不冷？快坐炕上暖和暖和。”
秦京茹規規矩矩叫了聲“嬸”，把包袱擱在炕沿上，兩條辮子一甩，坐在炕沿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
棒梗從炕桌後面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了秦京茹一眼，沒說話，然後低頭刻他的陀螺。
小當和槐花倒是圍上去，好奇地摸著秦京茹的辮子。
秦淮茹給秦京茹倒了杯熱水，等賈張氏和秦京茹寒暄了幾句，才把話頭引到正題上。
她儘量把語氣放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京茹，姐信上跟你說的那個人，就住咱們後院。軋鋼廠食堂的大廚，六級炊事員，人長得是精精神神的，就是說話有點損，不過心眼不壞。”
秦淮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剛離了婚，身邊沒女人，正是要找人的時候。姐尋思著，你倆挺般配，先偷偷見一下，覺得合適，姐再幫你們撮合一下。”
秦京茹捧著搪瓷缸子，臉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臊的，她低著頭，辮梢在手指上繞了好幾圈，半天才小聲擠出一句：“姐，那人脾氣咋樣？”
秦淮茹笑著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沒再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她在昌平老家待了十八年，早就待夠了。
村裡姐妹們嫁人的嫁人，她不求別的，就求能嫁個吃商品糧的，不用天天下地幹活。
表姐信上說的這個人工資高，人也有手藝，雖然離過婚，但她沒敢挑，城裡戶口，一個月工資頂她家一年工分，還在這種大廠子裡吃飯，換成村裡別的姐妹肯定也願意。
秦京茹抱著包袱靠在炕牆邊，眼睛忍不住往視窗瞄了一眼，好像那個“許師傅”隨時會從後院走過來一樣。
……
第二天，秦京茹在院子裡帶著小當和槐花玩跳房子，九十五號大院好幾個人的心思就不在自個兒屋裡了。
易譚氏端著搪瓷盆到水池邊洗菜，遠遠看見秦京茹蹲在地上拿石子給小當畫跳房子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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