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話頭往下沉了一沉。
“你在外頭是大老闆了，可咱鎮上的人，還在地裡刨食呢。”
堂屋裡安靜了三西秒。牆上那個老掛鐘咔嗒咔嗒地走，不緊不慢，跟這屋裡所有人的心跳都不是一個節奏。
蘇奇把搪瓷缸子擱下，缸子底在木頭桌面上磕出悶悶的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看著陳志遠。
“陳書記，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吧？”
這話問得很輕，但陳志遠端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一下。
陳志遠側過身，朝趙海招了下手。趙海趕緊把那摞紅封面的招商檔案從懷裡抽出來，擱在八仙桌角上。陳志遠把手按在封面上，拍了拍，沒翻開。
“這些是鎮上整理的一些招商政策，牧楊你有空的時候翻翻就行，不著急。”他拍了兩下封面就把手收回去了，語氣又落回到了家常的調子上，“今天來，主要就是想當面跟你說說話。跟你說一聲，鎮上不容易，鄉親們不容易。你爸媽在這兒生活，你也從小在這，你看，你現在這麼出息，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給鎮裡給村裡面的一些鄉親們一些活計。”
蘇奇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葉，喝了一口。
“陳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記著了。”
他把缸子擱下，伸手把陳志遠面前那杯涼了的茶推到一邊，拎起茶壺重新給他續了一杯熱的。
茶湯衝進杯子裡，熱氣撲上來，糊了陳志遠的鏡片一層白霧。
“先喝茶。”
陳志遠摘下眼鏡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那杯剛續的熱茶，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但眼眶邊上鬆下來了一點。
又坐了十來分鐘，聊的全是家常。
李秀蘭進來添了兩次水，端了一盤自家曬的紅薯幹，陳志遠連吃了三西塊，邊嚼邊說嫂子你這手藝能開店。
李秀蘭被誇得臉都紅了，嘴上說著哪有哪有，手裡又把盤子往陳志遠跟前推了推。
起身告辭的時候，秋老虎正毒辣辣地掛在頭頂。院子裡的水泥地曬得發白，陳志遠走到院門口又轉過身來，握著蘇奇的手晃了好幾晃，掌心全是潮乎乎的汗。
“牧楊，有空到鎮上坐坐，我那辦公室，嗯，門隨時開著。”
“好。”
兩輛車沿著村道慢慢開遠了，揚起的黃土煙塵在陽光底下金燦燦地飄了一陣才落下去。
白建國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屁股消失在老槐樹拐彎的地方，站了好久才轉身回院子。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邱瑩瑩從裡屋竄出來，湊到八仙桌前翻了翻那摞紅資料夾。
翻了三西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條文和百分比，她眯著眼睛唸了兩行就唸不下去了。
“這麼厚一本，裡頭都寫了啥呀？”
蘇奇沒翻。他就掃了一眼封底印的那行小字：聯絡人趙海，138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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