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差回來,看見我媽送的飯,當場就翻了臉。說我三十歲了還跟小孩一樣離不了娘,說我媽老往家裡跑讓他壓力大,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我當時渾身的血往頭頂衝,忍不了了,把孕檢報告拍在桌上。你猜他看完第一句說什麼?”她扯了一下嘴角,“他說“不是說了結婚前五年不要的,要不先別要了,明天去醫院做掉吧。”顧顧,他說“做掉”,跟說“明天吃麵條”一個語氣。”
“我氣得渾身發抖,回了他一句“未成年確實不配當媽”。他這才慌了,從行李箱裡翻了只招財貓出來想哄我,我一眼都沒看,鎖了臥室門。”
“第二天還是去了醫院。他在走廊裡就一首在問我“想清楚了沒有”“不反悔吧”,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捨不得孩子的話。我當時心涼得透透的,臨進手術室前我謊稱公司加班,轉身就跑出來了。”
鍾曉芹把紙巾重新攥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顧顧,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配當媽?”
顧佳聽完沒有急著開口。
她把手裡那杯沒喝的水擱在長椅扶手上,偏過頭看著鍾曉芹。銀杏葉在兩個人頭頂翻來翻去,嘩啦啦的響聲填滿了短暫的沉默。
“你先把眼淚擦乾淨。”顧佳說。
鍾曉芹抽了張新紙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陳嶼這個人沉默孤僻,這個我認。”,“但你仔細想想,他說的那些難聽話,是針對你媽還是針對你?你媽來做飯收拾屋子,他真正煩的是什麼?”
“煩我媽動他東西。”
“表面上是這個。”顧佳頓了一下,“但他真正煩的,是他覺得自己在你生活裡沒有主場。你媽一來,他就成了客人。你想想他從小什麼情況,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弟兩個。這種人骨子裡對“家”的概念跟咱們不一樣。”
鍾曉芹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沒說話。
“他害怕當爸爸,不是怕花錢。”顧佳繼續說,“他是怕自己當不好。他沒有範本,他不知道正常人家的爸爸應該怎麼做,所以乾脆躲。他說五年不要孩子,底下藏的那句話其實是“我還沒準備好當一個合格的父親”。”
鍾曉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團紙巾,邊緣己經軟塌塌的了。
“你這一跑,回去他肯定慌。”顧佳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你不用急著做決定,先各自冷靜兩天。你想想他平時雖然沉默,但有沒有做過讓你覺得“這個人還行”的事?”
鍾曉芹沉默了好一會兒。銀杏樹頂層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又翻回去,綠色的背面和深綠的正面交替出現,遠遠看著像整棵樹在閃光。
“他幫我洗衣做飯。”她小聲說,“基本上家裡的大部分家務啥洗衣做飯什麼的都是他子啊弄。”
“那就好。”顧佳說。
鍾曉芹把手裡那團紙巾展開重新疊了一下,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我就怕這次吵架會不會...”
“不會。”顧佳打斷她,“你們兩個的問題沒那麼大。他怕當爸爸,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當好爸爸,你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當好媽媽,你倆其實在怕同一件事。你先回去,他要是來跟你說話你就聽他說,別再關門了,我們好久沒有聚了,這週末你兩一起來我家聚聚。”
“嗯。”鍾曉芹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草屑。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陳嶼打了六個未接來電。她盯著那串紅色的未接顯示看了幾秒,按滅了螢幕,塞回口袋裡。
“顧顧,謝謝你。每次我來找你你都聽我說完。”
“你少來。”顧佳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下回別蹲地上哭了,拉你起來費勁。”
鍾曉芹破涕為笑,眼淚和笑擠在一塊,臉皺巴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