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我是大隊的婦女主任，要不我把大隊村支書叫過來，我們坐下來一起談談，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總不能讓這仇恨世世代代延續下去吧？”林鳳嬌擺出自己的身份，隔著牆跟王村長說。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沒什麼可商量的，這個事情就是個死結，沒法解開！除非你們村再償還我們一條人命！”王村長還是梗著脖子，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王茂勝，你這不是說蠻話，人死不能復生，讓我們怎麼陪你一條人命呢？如果一命能抵一命，我這條老命你隨時可以拿去！”廖長生也是氣憤不己，這事情怎麼就解不開了呢。
“你那條狗命不值錢，要賠也要個年輕小夥子！”
“那你看我行嗎？”廖家村一個小夥子站了出來，“如果我的命能換回我一個村的活路，我願意！”
也不知道是話趕話，還是氣氛到了，小夥子竟然毫不猶豫站了出來。
話一齣口，王村長愣了一下，心想，孃的，還真有不怕死的，不過，真要了人家的命，自己恐怕也難逃其咎。
張向前一聽嚇一跳，這是法治社會，一命抵一命，那肯定是不行的。不過，他沒說話，看王村長的反應。
王茂勝死死盯著院中的一眾廖家村人，嘴唇動了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幾番欲言又止。
方才挺身而出的年輕後生一腔赤誠，震得他心頭微微鬆動，可三十多年的血仇根深蒂固，哪是一句兩句軟話就能抹平的。
就在氣氛僵持得快要凝固時，廖家村人群裡，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猛地往前跨出兩步，首首站定在院子中央，膝蓋一彎，“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泥地裡！
塵土被震得揚起，他脊背挺得筆首，嗓音嘶啞又懇切，帶著壓了半輩子的苦楚，紅著眼眶衝著籬笆牆大喊：“王村長！我求求你了！”
他抬頭望著臉色冷硬的王茂勝，眼眶通紅，字字都是血淚：“您心裡的恨，我們全村人都認！當年的錯、當年的命，是我們兩村一輩子的疤，我們從不抵賴！可這三十多年，懲罰的早就不是當年鬧事的老一輩了，是我們這些後生，是廖家村世世代代的莊稼人啊！”
“這些年我們村靠天吃飯，年年看老天爺臉色！旱天一來，田地裂得能塞進拳頭，秧苗枯得乾乾淨淨，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後收不到幾粒糧食！一年窮，年年窮，祖祖輩輩都被困在這片乾地裡！”
漢子的聲音陡然哽咽，胸腔劇烈起伏，滿是無奈和卑微：“村裡年輕人全都留不住，外出打工的不敢回，留在村裡的，個個娶不上媳婦！我今年三十五了，一把年紀，家裡窮得叮噹響，別說成家，連個說媒的人都沒有！”
“我爹臨死前躺在床上，睜著眼嘆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怕我這輩子打光棍，怕我們家斷了香火，到死都閉不上眼睛！不止是我，村裡十幾個和我一般大的後生，全都是一個樣子！好好的大小夥子，就因為村裡缺水貧瘠，一輩子討不到婆娘！”
他重重伏下身，額頭抵著粗糙的泥地，語氣決絕又悲涼：“王村長，我知道你心裡憋著恨！你要是覺得當年的債必須還，覺得我們廖家村人的命抵得上你村枉死的兄弟，我的命你儘管拿去！只要能換村裡一口水，能換我們廖家村一條活路，我死而無怨！只求你鬆鬆手，別再困住我們全村老小了！”
沉沉的院子裡瞬間寂靜無聲。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襯得這份卑微的哀求愈發心酸。
在場所有人全都紅了眼，兩個跟著來的年輕後生別過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廖長生佝僂著身子，看著跪地的鄉親，老眼裡佈滿血絲，滿心的愧疚和無力，堵得胸口發疼。
張向前眉頭緊鎖，沉默地看著眼前一幕，心頭沉甸甸的。林鳳嬌和王興國也滿臉動容，看著跪地求情的漢子，再看著滿臉冷硬的王茂勝，五味雜陳。
王茂勝隔著籬笆牆，看著泥地裡俯首跪地的漢子，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看著這老實巴交、滿心絕望的莊稼後生，看著他眼底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決絕，二十多年鐵石心腸築起的壁壘，隱隱裂開了一道細紋。
可這份鬆動僅僅維持了一瞬。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望向村口後山的方向，那裡荒草叢生的坡地上，兩座孤零零的土墳靜靜立著，野草歲歲枯榮，蓋滿了墳頭，那是他年少早逝的親哥，還有另一個王家村枉死的年輕性命。
二十多年的思念、悲痛、憤怒、不甘，瞬間壓過了方才所有的動容。
那是兩條鮮活、無辜的人命！是他至親的兄長！是永遠回不來的人！
憑什麼廖家村後輩的窮苦困頓，就能抵消當年的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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