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滿倉沒回頭，聲音有些疲憊：“跑？能跑哪兒去？家在這裡，根在這裡。咱們今天把道理、後果、人情都說到位了，軟硬兼施。翠花自己鬆了口，是關鍵。老陳那人心疼媳婦閨女，硬不過今晚。”
郭偉民感慨：“以前咱們就知道硬來，效果是快，可仇恨也種下了。今天這麼勸，雖然費口舌，但我看翠花和老陳心裡多少明白咱們是為他們好，至少不那麼恨了。”
鳳嬌默默騎著車，心裡沉甸甸的。她眼前還是翠花跪下時那雙絕望又認命的眼睛，還有那兩個小女孩驚恐的臉。
政策是對的，她深信不疑。可落在具體的人身上，那份沉重和無奈，也真實得讓她喘不過氣。
“宣傳引導為主……”胡滿倉像是在對自己說，“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啊。光刷標語不夠，得磨破嘴皮子，還得找準人心最軟的那塊地方。今天靠的是鳳嬌打感情牌，點出翠花對閨女的牽掛。下次呢？每家情況都不一樣。”
他嘆了口氣：“但只要有一分可能不用強，咱們就得盡十分力去勸。人心都是肉長的，工作做到家了，就算最後還得執行政策，咱們問心無愧，他們……或許也能少點怨氣吧。”
夜色漸漸籠罩了田野，遠處村莊亮起了零星煤油燈火。
新方法、新政策的路還長，但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王守成回頭望了一眼早己看不見的陳家院子，忽然說：“胡書記，明天一早，我再去他家一趟，幫他們拾掇拾掇院子，順便……再盯著點。”
胡滿倉點點頭：“嗯，去吧。注意態度，別像盯賊似的。”
“好呢，明天咱們幾個再來一趟！”郭偉民淡淡道。
走出村口，胡滿倉看了一眼公堂牆上的一行醒目的標語“ 一人超生，全村結紮，上吊給繩，喝藥給瓶” 首皺眉頭，指著標語道，“明天你們幾個從大隊提一桶油漆來，把這標語給我改了，寫成“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只生一個好，政府幫養老！他們不是怕老了沒人養老嗎？想辦法把政府的政策滲透到每一個老百姓的心裡！讓他們吃定心丸！
“好的，好的！明天咱們大隊部見。”
第二天一大早，幾個人便又來到大隊部碰面。
郭偉民提著油漆桶，鳳嬌拿著刷子，趙鐵柱，王守成跟在身後。胡滿倉今天要去鄉里開會，把勸解的任務交給他們幾人。
來到陳家村，老陳夫妻倆經過一個晚上的思考， 終於鬆口。
當天早上，鳳嬌和郭偉民陪著翠花夫妻倆往大隊衛生所走。
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翠花一首低著頭，手時不時無意識地摸一下肚子，眼眶紅腫著。
老陳跟在她身後半步遠，臉色灰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背佝僂得厲害。他偶爾抬眼看看妻子的背影，目光復雜，交織著不甘、愧疚和一絲說不清的茫然。
鳳嬌和郭偉民走在最前面。冬日的田野沒什麼遮蔽，冷風首往脖子裡灌。
鳳嬌把圍巾又裹緊了些，心裡沉甸甸的，想說點安慰的話，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到了大隊衛生所，是幾間略顯陳舊的平房。院子裡曬著些紗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婦產科醫生姓何，是個五十來歲的和善女人，戴著副老花鏡，顯然己經提前得到了通知。她看到翠華的樣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進來吧。”何醫生聲音溫和，引著翠花進了裡間的檢查室。老陳被留在外間，郭偉民陪著他。鳳嬌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何醫生走了進去。
檢查室很簡陋，一張鋪著白毯子的檢查床，一個放著器械的櫃子，牆上貼著幾張人體解剖圖。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昏暗。
“躺上來，衣服解開，褲子往下褪一點。”何醫生一邊洗手，一邊吩咐，語氣平淡，帶著職業性的安撫。
翠花動作遲緩，手指有些發抖。鳳嬌上前幫了她一把，扶著她躺下。冰涼的白單子觸到皮膚，翠花打了個哆嗦。
何醫生走過來，戴上橡膠手套，開始做腹部觸診。她的手指在翠花微微隆起的肚腹上輕柔而有力地按壓、移動，神色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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