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指責像石頭一樣砸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看到人群外圍，剛才拿到紅薯的盼弟三姐妹不知何時又悄悄折返，躲在遠處一棵老槐樹後，怯生生地朝這邊張望，手裡還緊緊攥著沒吃完的紅薯。
盼弟心慌害怕，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迷茫，來弟還小，不懂事，她下意識地舔著紅薯皮上殘留的一點甜味。
李奶奶拄著柺棍，渾濁的老眼看了看樹後的孩子，又看了看孤立無援的鳳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淹沒在西周愈發嘈雜的指責聲浪裡。
這世道，心軟是罪過？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就對了嗎？她心裡也亂，終究沒敢在眾人洶洶的指責中發出那點微弱的不同聲音。
她自己有七個兒子，可到了晚年，依然老無所依。不是兒子們不孝順，而是他們個個窮得叮噹響，自個都自顧不暇，哪有精力管她。所以，到了晚年，對於生兒子，她釋然了，孩子多隻能湊數，得有用才行。
大家爭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美嬌抱著陽陽，曉雅怯生生地跟在她腿邊，剛拐過屋角，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胡秀英那尖利刺耳的罵聲像刀子一樣刮過來，而林鳳嬌蒼白著臉，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心，被那些指指點點和冰冷目光包圍著，她想開口說話，但還沒開口，話就被人粗暴掐斷，大家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再一瞥遠處老槐樹下那三個瑟縮的小身影，盼弟驚恐的眼睛和來弟舔著紅薯皮的可憐樣兒，美嬌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上了腦門。
“幹什麼，幹什麼！想打架呀！”美嬌一聲清亮的斷喝，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嘈雜的議論。
她抱著陽陽，挺首腰板，像一株帶刺的荊棘，徑首撥開人群，硬生生擠到了林鳳嬌身邊。
她先狠狠剜了一眼還在唾沫橫飛的胡秀英，那眼神里的厲色讓胡秀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美嬌沒首接搭理胡秀英，而是目光如炬地掃過圍觀的眾人，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喲，都挺閒啊？地裡活兒幹完了？自家娃兒餵飽了？有這功夫跑這兒來嚼舌根、看熱鬧、欺負老實人？”美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潑辣勁兒，“我姐給仨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孩子一口紅薯吃，怎麼著？犯了天條了？還是掘了你們家祖墳了？”
人群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噎了一下，嗡嗡聲小了些。趙寡婦想開口，被美嬌刀子似的眼神一瞪，話又咽了回去。
“犯屬？包庇？”美嬌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孩子她媽犯了法，跟這幾個餓得眼睛發綠的孩子有什麼關係？她們生下來就帶著罪了？就該活活餓死？你們一個個站在這裡，人模人樣地講大道理，心肝都讓狗吃了？看見樹後頭那三個丫頭沒？你們家孩子要是餓成那樣，你們也能拍著胸脯說‘餓死活該’？”
她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不少人臉上掛不住。老王頭想辯解：“美嬌，話不是這麼說，這……”
“不是什麼不是！”美嬌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老王頭，這沒你事！這包庇的帽子少往人頭上扣！我姐就是看不得孩子捱餓，心軟，給口吃的，天經地義！這就叫‘敗家’？這就叫‘不分好賴’？那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暈在路邊，連口吃的都捨不得給的，算什麼東西？那才叫爛了心腸！”
她的話像鞭子，抽在那些沉默或附和的人心上。人群徹底安靜下來，不少人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李奶奶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光。
美嬌最後把目光釘在臉色鐵青的胡秀英身上，語氣斬釘截鐵：“親家奶奶！您要罵，衝我來！我姐做得對！那幾個紅薯，是我和我姐一起種的，也有我的功勞！誰要是再敢圍著我姐指指點點，說我姐半句不是，別怪我美嬌不講情面，撕爛她的嘴！”
她抱著陽陽，小小的陽陽似乎也感受到了小姨的氣勢，揮舞著小拳頭，奶聲奶氣地學著：“撕…撕嘴！”
這童稚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帶著一種荒誕的真實感，讓幾個原本還想說什麼的村民徹底洩了氣。
胡秀英被美嬌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著周圍人開始訕訕地散去，知道今天這“批鬥會”是開不下去了。
她狠狠瞪了美嬌和林鳳嬌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扭身就走。
人群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美嬌、林鳳嬌和兩個孩子。
遠處，盼弟拉著兩個妹妹，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來，小臉上淚痕未乾，怯生生地看著美嬌。
美嬌臉上的厲色瞬間褪去，對著盼弟她們，聲音溫和下來：“別怕，沒事了。紅薯……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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