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劉愛民家的院子裡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泡亮著，照著滿地的瓜子殼和菸頭。酒席散盡，熱鬧褪去，留下的只有揮之不去的壓抑。
張美霞抱著熟睡的牛牛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孩子的臉蛋。
牛牛長得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樑，和村裡那些土裡土氣的孩子不一樣——可偏偏就是這份不一樣，成了全家人心裡的一根刺。
劉愛民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瓶白酒，仰頭又灌了一口，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吞嚥聲。
他醉眼朦朧地瞥向床上的母子倆，目光落在牛牛臉上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看什麼看？”張美霞察覺到他的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現在嫌丟人了？當初不是你們一家子逼著我去借種的嗎？”
張美霞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情這麼快就在村子裡傳開。當時以為只要生了兒子，自己在村子裡從今往後就能抬起頭做人，可萬萬沒想到，這是一個大泥坑啊，她跳進去後，恐怕再也爬不出來了。
劉愛民被這句話刺得一激靈，酒意頓時散了幾分。他猛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晃了兩下，抬手就要摔酒瓶，可最終只是重重地砸在了門框上。頓時，玻璃碎片西濺。
“我逼你？”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是我讓你跟別的男人睡的嗎？是我讓你懷上野種的嗎？”劉愛國邊說邊放聲痛哭。
“劉愛國，你還是不是個男人，當初為了懷兒子，明明是你和你媽好說歹說讓我去的，這麼快你就不承認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王嬸原本在堂屋坐著抹眼淚，聽見爭吵聲，趕緊跑過來勸架。她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聲音發顫：“愛民！你喝多了！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劉愛民甩開母親的手，指著牛牛，聲音裡帶著幾分癲狂，“全村人都知道他不是我的種！你們讓我怎麼抬頭做人？！”
張美霞渾身發抖，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她死死摟住牛牛，像是怕誰把孩子搶走似的。
“現在知道丟人了？”她哽咽著，聲音卻異常尖銳，“當初是誰天天罵我是“不下蛋的母雞”？是誰說“沒兒子就絕後了”？是誰又跪又哭逼著我去借種的？！”
這會兒，張美霞也豁出去了，這家人真是不要臉啊，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扭頭就不認賬。大家的錯，憑什麼讓她一個人來承擔？
王嬸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她懊悔地拍著大腿，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造孽啊……我真是老糊塗了……”
劉愛民頹然地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他恨，恨村裡人的閒言碎語，恨母親當初的餿主意，恨張美霞的妥協，更恨自己的窩囊——如果他當初能硬氣一點，拒絕母親的提議，現在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悶聲道，“孩子都生下來了，全村人都知道了……”
張美霞冷笑一聲：“是啊，孩子生下來了，你們倒開始嫌棄了。當初說要兒子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怕丟人？現在全成了我的錯？”
王嬸聽著兒媳婦的話，心裡又悔又愧。當初是她迷信“借種”能生兒子，是她攛掇兒子帶媳婦進城，甚至託人聯絡了那個遠房親戚……可現在，所有的罵名都落在了張美霞頭上。
“美霞啊…”她顫巍巍地想去拉兒媳婦的手，卻被一把甩開。
“別碰我！”張美霞猛地站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們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當初逼我去借種的是你們，現在嫌丟人的也是你們！一家不要臉的！”
劉愛民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老漢坐在家門口，抽著旱菸，一首在嘆氣。平時在家，他沒有話語權，家裡大小事都是老婆子一手抓，沒想到，她為了抱上孫子，竟然捅出這麼大的簍子。以後在村裡真的沒臉見人了！死了家裡列祖列宗都沒法原諒他。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泡輕輕搖晃，屋裡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是一場無聲的鬧劇。
牛牛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己經讓這個家支離破碎。
第二天，天矇矇亮，張美霞隨便收拾收拾了一下，趁家人還沒起床的時候，便抱著牛牛朝孃家方向走去。
家裡氣氛實在太壓抑，她受不了了，想回孃家住幾天，順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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