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村,那女人》第186章 倍感寒心(1)

作者:落魄無用書生·2個月前

喧囂過後的寂靜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王興國淹沒。他慢慢走到牆角那張舊長凳前坐下,這是她生前常坐的地方,她會坐在這裡剝豆子、補衣服,對他嘮嘮叨叨,甚至埋怨他不中用。

可現在,凳子空了,她的身影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

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正在佝僂著收拾碗筷的岳父岳母身上。不過一個多月,兩位老人的頭髮幾乎全變白,背脊比以前更彎,像一夜之間被霜打蔫了的莊稼。

岳母唐花妹一邊機械地擦著桌子,一邊抬手抹去眼角怎麼止也止不住的淚。

妻子在的時候,不管自己對錯,岳母從來都是站在女兒一邊訓斥侮辱自己,罵難聽的話。

那時候,特別痛恨她。可如今,她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個多月的時間,看到她,常常以淚洗面,灰白的頭髮變成雪白,王興國如今對她怎麼也怨恨不起來了。

岳父劉旺福沉默地將凳子一張張疊起,動作遲緩得像是每抬起一下,都要耗盡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他面容憔悴,整張臉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紙灰般的哀傷,揮不去,抹不掉。

這一生沒能生出個兒子,成了他在村裡一輩子抬不起頭的隱痛。那些斜瞥過來的眼神,那些壓低聲的議論,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叫他幾十年如一日地佝僂著活。

好不容易把大女兒留在身邊,招了王興國做上門女婿。可他心裡那根刺,始終沒拔出來。

他怕,怕這女婿終究是外人,怕他佔盡了便宜、某一天抬腿就走。於是這些年,他把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怨、那些關於“絕後”的羞恥和憤懣,全都劈頭蓋臉地潑向了王興國——彷彿生不出兒子,竟是這個男人的錯。

如今女兒沒了。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咄咄逼人的底氣,說話語氣軟了,態度緩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家裡的大事小情,以前他獨斷專行、事事插手的架勢,如今也悄悄收斂。他們開始問他意見,有些事,甚至交由他做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女兒己經不在了,如果王興國也撂挑子走了……他們老兩口,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晚景淒涼,無人可依,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看著兩個老人,王興國的心猛地一抽,尖銳的疼痛讓他幾乎喘不上氣。那不僅僅是喪妻之痛,更是一種沉重的負罪感,他們的女兒交到他手裡,他卻沒能照顧好,最終讓他們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他想起紅梅生前總是念叨:“爹媽苦了一輩子,就指望著我過得好點……”可如今,她沒了,他們後半生指望什麼?

一陣酸楚首沖鼻尖,眼眶熱得發燙。他慌忙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臉,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指縫間滲出,滾燙地滴落在乾燥的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替他們難過,替他們未來沒有女兒陪伴的晚年難過,也替自己再也無法彌補的虧欠難過。

這個家,因為她的離去,彷彿永遠地失去了溫度和色彩,只剩下三個破碎的成年人和兩個還不懂悲傷的孩子,在冰冷的現實中,互相依偎著,卻又各自承受著無盡的悲愴。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像極了一聲聲壓抑的、無法言說的哭泣。

院子起風了,秋風蕭瑟,他不禁打了個寒戰,起身走進堂屋,獨自坐在昏暗的堂屋裡,粗糙的手掌抹過臉頰,卻怎麼也擦不幹那不斷湧出的淚水。

屋裡還瀰漫著燒紙錢的味道,白燭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老兩口忙完院子的活,又繼續幫別的事情去了。

就在這時,劉紅梅的妹妹劉紅豔踩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進來。她早己收拾好了東西,一副即刻就要動身回婆家的模樣。

“姐夫,有件事得跟您說。”劉紅豔的聲音又細又尖,像根針似的刺破了滿室凝重的寂靜。

王興國抬起頭,通紅的雙眼望著她,啞聲道:“你說。”

“就是……之前辦喪事的時候,爸媽手頭緊,問我挪了些錢。”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閃爍,“我本想著等姐姐過了七七再提,可我怕時間拖得久了……?”

王興國只覺得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紅豔,你姐才走一個月啊!家裡亂成一團,父母整天以淚洗面,你就不能緩一緩嗎?”

“我這不是沒在二老面前提麼?”劉紅豔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卻又字字如刀,“當初借錢時爸媽說了,您有錢,肯定會還的。我就是怕日子拖久了,到時候說不清楚。這些錢還是我從婆家借的,人家也催著我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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